那天傍晚,陈折和阿娜回到章府侧院,一个穿着短褐装扮的仆人等着她们。
“陈东家?我家主人特命小人来请,今晚府上有宴,东家若赏光,便随小人去。”
陈折一愣:“不知你主人是哪位?”
仆人从怀中取出一封请柬,双手递上:“我家主人是晋国长公主。殿下听闻陈东家前两日在大庆殿献镜献钟,甚是好奇,想请东家过府一叙。”
公主府的后花园,比陈折想象中还要大。水榭四周挂满了羊角灯,红彤彤的光映着池塘里的残荷和游动的红鲤,水面泛着一层碎金似的波光。水榭中央摆了十张食案,呈弧形排开。席上坐着七八人,男女皆有。女子们披着织金斗篷,插着翠玉簪子,腕间的金镯子在灯下一晃一晃;男子们着缎袍、佩玉,有的袍角缝着极细的银线绣,只在灯下才闪出一点星芒。
晋国长公主坐在主位,端起象牙杯,笑道:“昨日听闻,鲁宗道回府后对门客说:‘我活了大半辈子,读了四十年圣贤书……今日竟让一个女子用凤凰和家禽的道理,堵得我无话可说。’”
席间有人轻笑一声,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接话:“长公主,你见过她献给官家的自鸣钟么?听说内部以铜齿轮传动,不需要人工上弦。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晋国长公主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那年轻人的肩头,落在水榭入口处。两个穿靛蓝布衫的身影正站在廊下,被一盏引路的宫灯照着。陈折站在灯下,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她看到席间的目光纷纷望过来,有的只是扫了一眼,有的停留得久一些,像在要记住她的脸。她把目光从那些视线中移开,落在主位那位端着象牙杯的妇人身上。
晋国长公主放下象牙杯:“那,你亲自问她吧。”
席间一阵低低的骚动。穿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在席上探了探身,像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晋国长公主抬了抬手,示意引路的宫灯停住,然后侧过头对身旁的侍女说了一句。侍女快步走到陈折面前:“陈东家,请这边坐。”
陈折跟着她穿过水榭回廊,在长公主右侧的一张食案前停住。食案上摆着白瓷碗碟,碗沿有淡青色的细纹。阿娜被侍女引到水榭边缘的一处矮几旁,和几个仆从坐在一处。她没有碰桌上的杯盏,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陈折的背影上。
晋国长公主端起象牙杯,侧过头:“陈东家,你献的那座钟,我听说官家放在偏殿里,每天自己走,自己报时。我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器物不算少,但靠重物自己走动的钟,还是头一回听说。”
陈折说:“殿下过奖。那座钟的内部有齿轮和摆锤,以重力驱动。”
旁边一个穿墨绿缎袍的中年人开口问了一句:“重力是什么?”
陈折说:“就是地面拉住物体的力。摆锤被地面拉住,又通过齿轮传递出去,推动指针走动。”席间安静了片刻,穿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把酒杯放回桌上。
一个穿绯色衣裙的年轻妇人放下手里的酒杯,拢了拢鬓边一枝细细的金簪,含笑开口:“我在府里也听闻陈东家的镜子,能将人照得纤毫分明。我正想要一面穿衣镜,无需殿前献给官家那么大,能照见全身就行。”她把酒杯放下,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不知道要价几何?”
陈折说:“穿衣镜工艺较复杂,一面镜子的工期约需两个月。若夫人不急着用,可以先排单。价钱以材料工本为准。”绯衣妇人又端起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那便先排着,不急。”
席间有人说起别的事。一个穿银灰色缎袍的中年男子向坐在旁边的一位正低声议论着今春江南运来的绸缎成色如何,另一位略年长些的妇人侧过头,正与身旁的年轻女子低声议论着珍珠的价格。陈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插话,也没有低头喝酒。
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位年轻女子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裳,衣料不算厚,袖口处没有镶金线,比席间其他女子的衣着朴素一些。她手里端着一只酒杯,端了很久,里面的酒没怎么动。晋国长公主正和旁边的一位中年妇人说着什么,她没有加入,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陈折身上。
然后她放下酒杯,声音不高:“陈东家,我听说你要办一间女子工坊。”
陈折侧过头看她。女子的声音不高,像是生怕被周围的人听见:“我自幼读书,家中请过先生。可母亲总说我读太多书,知道的太多,以后不好嫁人。”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沿着酒杯边缘慢慢滑过,“我一直在想,那些不靠嫁人活着的女子,她们是怎么过活的?”
陈折看了她片刻:“在泉州和金陵,有些妇人失去丈夫、被赶出家门或无处可去,就进了工坊。她们做工、学艺、领工钱,养活自己。”
女子没有立刻接话,垂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们能养活自己,就不用嫁人了吧?”
陈折说:“有些嫁了,有些没有。但她们嫁不嫁,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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