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姜白夜照例早睡早起。

虽然岭左县晚上的店铺都关得很早，但早晨窗外已经热闹起来。前一晚不到九点就关门的街道，早上七点却换了个模样。

宾馆楼下的小区门口，早点摊冒着热气，学生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从街口走过，卖菜的人把一筐筐蔬菜摆到路边，老人站在摊前挑着菜。

吃了点早餐，姜白夜按照前台所指的方向去了县图书馆。

县图书馆坐落在一栋旧楼里，门口还挂着个蓝底白字的金属牌子。姜白夜到达的时候刚过九点，门口已经坐了几个老人在看报，还有一位年轻妈妈牵着孩子往里面走。

她进门问前台，地方文献室在哪里，先被对方指去了自助查询机。

“要查什么自己先在机器上搜，搜到书名和索引号码，再过来问。”坐在服务台后的工作人员一边涂指甲油，一边瞥了她一眼，语气冷淡。

自助查询机反应有点慢，姜白夜输入“岭左县工人夜校”的关键词，屏幕上的圈圈转了半天，才跳出一条馆藏记录。

下来她又搜了教育志、搪瓷厂、纺纱厂等关键词，有的能搜到，有的没结果。

她把觉得对自己最有帮助的几条记录拍下来，又抄好索引号，重新回到服务台。

工作人员看她回来，似乎有点不高兴，接过她写下的索引号，瞥了一眼便说道：“这些在地方文献室，不外借。”

好像这么一说就能把姜白夜打发走。

可不远万里来岭左找资料的姜白夜，哪是那么容易被打发走的？

“我知道，我只想现场看。”

工作人员大概终于看出面前这姑娘不好相与，微微叹了口气：“地方文献室平时不开放自取，要登记的。”

说着，慢吞吞拿出一张表：“身份证、电话、单位、查阅目的。”

她一项项填好，写到单位时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了“自由职业”。工作人员看到这几个字，不耐烦的脸色稍微动了一下：“你不是学校的？”

姜白夜摇了摇头。

对方没再说什么，把表拿过去盖了个章，又拨了个内线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工作人员对着电话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有个外地来的，要查地方文献，厂办夜校、成人教育那些。你那边有人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前台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那你等会儿过来拿钥匙啊，我这边走不开。”

挂掉电话后，前台连下巴都舍不得扬一下，对姜白夜说：“坐那边等一下。”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分钟。工作人员见姜白夜也不抱怨，便又坐回椅子上，继续涂起了自己的指甲。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工作人员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还有些没睡醒似的倦怠。

前台把登记表递给对方，楼上来的工作人员看起来更年轻，还扎着马尾辫。

她看了姜白夜一眼，说话语气倒没有前台那位仿佛全世界都欠她一百万似的不耐烦：“跟我来吧。不过文献室里不能拍照，只能经我们手复印，书也不能拿出房间。”

这些规矩和映川市图书馆典籍室差不多，姜白夜点点头：“好的，我会按照规定来，您放心。”

文献室的门打开时，一股潮湿气息混着旧书独特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排书柜，里面放着县志、年鉴、资料汇编，还有其他一些装订本。

窗帘拉开一半，光线落在木桌上，能看见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尘。

管理员按照索引号，从柜子里找出几本书：《岭左县成人教育简史》、《岭左工人运动资料选编》……

书放到桌上时，姜白夜心里好像有块石头落了地。

自己这一路从映川到裕西省省城，又从省城到南燕，再从南燕坐大巴绕进这座山里的小县城，为的不就是翻开这几本书吗？

管理员提醒她：“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我们关门休息。你先看着。”

虽然图书馆里这几位工作人员态度和午休时长，让姜白夜对小地方公共服务机构的工作效率产生了相当大的怀疑，但面前几本书里记载的内容却相当丰富。

《岭左县成人教育简史》前面写扫盲班，后面写职工夜校，还有农民文化技术学校。里面也提到了岭左第一纺纱厂、东方搪瓷厂，都曾在某一时期办过夜校。

最初只是教工人识字、算账，后来又加入简易技术课和政//治学习。再后来，随着义务教育的推广，就算这里的教育资源再匮乏，年轻工人们也能基本识字、做简单算术，不再需要依靠夜校来学认字了。

可惜这些内容写得比较概括，多是课程安排和预计招生人数，只有少数几年介绍了教职工团队。

姜白夜继续往下翻，在一页夹在正文中间的表格里，看见一栏“社会助教及临时授课人员”。

她的目光扫到其中一行时，心咯噔了一下。

“金某，男，外来教师，参与东方搪瓷厂工人识字班授课。”

名字都没写全，也没有别的什么附加说明，能证明这个“金某”就是金光明。

可外来教师、东方搪瓷厂、工人识字班，几个词连在一起，就和她在两千公里之外的映川市典籍室找到的信息对得上了。

姜白夜找管理员，将这一页复印了下来。

管理员看她这么郑重，有些好奇：“你专门从外地过来查这个？”

“是，想找一些可能参与过夜校教育的人。”

管理员看了一眼那页表格：“这类资料我们这儿也不一定全。以前这些都是各个单位自己记，后来合并改制，丢了不少。你要查搪瓷厂的消息，也可以去老厂区那边问问，我们馆里有的也就是这些汇编资料。哦，对了，老厂区现在也不太好找人。年轻人都管那里叫金属园，老人才叫搪瓷厂。”

姜白夜看向她，认真地说了句谢谢，倒让管理员有些不好意思了：“没什么，你先看吧。”

那些表格里还有好几个王某、李某、周某，有的来自县工会，有的来自县里的初中，有的只写了社会人士。

姜白夜又翻开《岭左工人运动资料选编》。听名字像是又红又专的革命材料，但其实里面有不少内容，就是搪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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