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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深陷泥潭(四)

之后的情况果真如西渟所忧虑那般。

男孩被带到警局后,不论怎么问都提供不出有用的信息,记得自己的小名叫阿杰,但姓甚名谁不知道,记得父母一死一疯,但具体场景与时间说不清楚,知道自己是坐车来到福利院的,但不认识是谁带他坐的车,偏偏福利院大门附近的监控还刚好坏了,什么可采集的都没拍到。

而不论是DNA信息比对还是人脸检索,都没有查到与这孩子有关的任何记录,表明他很可能是个没有出生证明的黑户。

人便从警局交托到了民政部门。

此后就是漫长的审核。

尽管尤塔纳老早就准备好了福利院的介绍材料和申请表,周序吟与其他的老师也忙前忙后地跑了个遍,民政那边的对接人依旧在说:“这孩子属于无身份来源的弃养儿童,需要先提交无户籍证明、临时安置需求书、可接收资质副本……然后等审批窗口排期。”

交代得很明确,尤塔纳却不想让男孩再经历漫长的等待期,直接在电话里跟负责人沟通。

她温和而坚定地表示:“西米尔福利院现在的床位还够,我们今年刚通过民政的评级验收,资源条件都达标,这孩子放在我们这里比放临时安置点更合适,你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到底都是为了孩子。”

不光有保证,她还连夜把福利院的评级报告和三年来的安置案例都整理出来,足够支撑她的说辞。

许是被她的真诚打动。

本来要十天半个月的流程,两天后民政便发出可以办理移交的通知了。

临时安置点在城郊一栋灰扑扑的楼里,外墙的漆皮已经起了翘边,门口横着几把旧塑料椅子,风吹日晒得发白。

阿杰就坐在其中一把上面,穿着明显大两号的旧外套,袖口折了两折还是拖到指尖,脚上的鞋底磨薄了一边,走路的时候多半会往外歪。

看见周序吟过来,他没有起身,定格在那儿等着他靠近,直到距离只剩两步的时候,视线才定住了:“是你。”

“你还认得我呀?”周序吟意外地摸摸他的脑袋。

“另一个哥哥呢?”

“他今天有事情要忙,就让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家吧?”

阿杰没有问家是哪,懵懵懂懂地牵住了他的手。

他把指甲咬得坑坑洼洼,剩下光秃秃的指头,配合那破旧的里衣,肮脏的鞋袜,活脱脱一个误入生活区的小乞丐。

可周序吟看在眼里,那双的眼睛是亮的,是经历了漂泊或变故之后,重新发出的亮光。

回到西米尔福利院,车道两边的树靠得很近,枝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大门口,尤塔纳将头发盘得齐整,穿了件亲和的针织开衫,双手交握站立等待。

隔着车窗和一段短短的台阶,她的轮廓被门廊那盏灯从后面托起,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淡黄色的绒边。

周序吟牵着从车里一步步挪出来的阿杰往里走:“阿妈在这所福利院待了也有三十几年了,过去它还只是个破旧的托儿所,后来有了政府支持,慢慢扩建,建起了草坪,花园,池塘,还有……”

他一一介绍完,又补充道:“不用害怕,里头的所有老师和同学都很好,都很欢迎你的到来。”

等进门去,尤塔纳快步迎上前,两人短暂交流过后,才发现男孩完全蜷缩在了周序吟的身后,显然对于新环境还不够适应。

他想要再劝慰两句,却被尤塔纳扶上肩膀制止。

一个眼神,他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稍稍侧了些身,以方便她说话。

尤塔纳蹲下身和阿杰平视,声音温柔:“好孩子,我是福利院的院长。”

看他没什么应激,她又把他的手拉起。

阿杰下意识要抽,却摸到了嶙峋分明的骨头,不知回忆到了什么,立时不动了。

尤塔纳软了眉眼,眸中怜惜更甚。

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掌完全覆盖住,一如庇护幼鸟的大鹏:“什么都不用想,以后,我也是你的阿妈。”

“阿……妈?”

被这个词汇触动,阿杰从庇护中抬眼,聚焦缓慢落在她的面上。

那个露出的笑容,眼角与嘴角还带着很多的皱纹,偏偏就是那么慈祥。

慈祥得要他身体微微绷紧,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周序吟的衣角。

身后鸟群高飞,翅膀扑棱,草木皆惊。

后厨的白雾慢悠悠地升起来,和暮色混在一起,被风吹成一道灰色的弧线,院内的灯光也一盏盏点亮,沿着地面画了一条边界。

阿杰的双手终于抬起来,朝着尤塔纳伸了出去。

他主动迈出的这步,让她再克制不住。

将他整个拢进怀里,她喃喃道:“好孩子,阿妈帮你做一身新衣服,带你吃好吃的,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以后你都会有家了。”

一头尘埃落定,一头却马不停蹄。

陈年小区,高楼耸立,路面坑洼。

里头也没好到哪里去,八九层的高度,连电梯都不配备。

然而这里头住的,都是些极其有面儿的大人物,老旧的理由也情有可原了。

西渟手里提着一大盒东西。

那是他在来之前特意去药店挑的灵芝孢子粉和深海鱼油,还有几样思康诺的补品。

大步爬上八楼,他推开那扇早被留着的门,轻车熟路踏地进玄关,换好拖鞋:“威挞爷爷,您最近过得好吗?”

客厅大亮,映出老檀木沙发上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看着硬朗,精气神十足,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眯着眼看膝上摊着的报纸。

“听脚步声就知道你来了。”威挞大笑着摘下眼镜,重新聚焦,“我能有什么不好?倒是你,听说给停职查看了?怎么回事啊?”

耸耸肩说清了那堆破事,西渟也不绕弯子:“我来找您,最主要是有事情想问问您。”

“哦?对停职不服气?”

“那不是最重要的,我是想问,当年您还在做警司时,手底下是不是有个互殴意外致死的案子,当事人一个叫甘扎尼,一个叫巴威。”

两个名字如同烟雾弹炸开,威挞呛了一口,眼底有什么转瞬即逝,面色却平平无奇:“记得,怎么了?”

“这桩案子我怀疑根本就是他杀,但可怕的是,局里分明查得出来,最后却归咎于意外,甚至连尸检报告都不翼而飞,您信这里面没有大问题吗?”

“阿渟,有没有问题是局里的事,做下属的只需要服从即可。”威挞抬起周围遍布皱纹的双眸,“停职的时候米切尔应当同你讲过,你还不明白吗?”

以为自己听错的西渟,连番张嘴都失了声。

他发涩地问:“您是让我不要查吗?”

“你若看不惯,我可以将你调到别的府继续任职,去新的地方,停职也可以顺理成章结束,岂不更好?”

那口气太过平常,平常到成了家常便饭。

西渟迷茫地望着他,缓慢晃动的脑袋成了被降速的拨浪鼓。

“你在说什么呢……您曾经要我对事事都认真,每个案件不管多小都不能疏忽,现在为什么变了?您这样,米切尔警司也这样,你们分明知道事情是有问题的,为什么不去解决?是不能?还是不敢?”

墙面上的老挂钟正走到四点四十四分,秒针走格穿插在两个人的呼吸声中,成了新颖的交响乐。

可惜这曲目并不悦耳,甚至有些讨嫌,故而无人理解,也无人问津。

“记得你小时候,我给你讲的一个故事吗?”威挞的思绪飘忽到很久以前,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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