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剑拔弩张,就此消了下去。可无影这边,那口被怒气冲乱的气,却还没能顺过来。方才那一动气,到底牵动了心口的旧伤。这会儿他按在胸口的手,正自微微发颤,胸膛起伏之间,呼吸也有些不稳。
他不愿教人瞧出端倪,只默默伸出那只还在轻颤的手,捧起案上那盏温茶,低头啜了一口,借着这点温热,压一压翻涌未平的气血。柴心已收刀回到了他身侧。
这一低头,柴心便瞧见了那捧着茶盏,止不住轻颤的手指,又听出他呼吸里那一丝紊乱。他眉心倏地一拧,满身杀气尽数敛去,只剩下藏不住的担忧,压着嗓子,极轻地唤他:
「公子……」
「无碍。」
无影搁下茶盏,淡淡地应了一句。
柴心心里清楚,这一声「无碍」多半是搪塞。可他既这么说了,柴心便不好再追问下去,只默默地立在他身侧,那一双眼却始终没离开过他,那点担忧,半分也没散。
不知不觉,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那一堆方才还烧得正旺的篝火,这会儿只剩下小半堆明明灭灭的余烬。先头看热闹的先天们,早已三三两两地散尽,各自归屋歇下了。
修武之人大多还是顺着天时作息,能熬到这般时辰的,极少。偌大一个院子,清清冷冷,只余下无影这样的几个夜猫子,还醒着。一轮清亮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爬上了中天,把那满院的竹影廊影,连同一池静水,尽数浸在了清辉里头。
白日里那叫他睁不开眼的灼人天光散尽了,这般温柔的夜色,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辰。无影正自在这片清凉里舒展着筋骨,那对极敏的耳朵,却忽地捕到了一缕极轻,极淡的声响。
是琴声。
那琴声自临湖的那一头悠悠飘来,断续疏落,清泠泠的,和着这满院的月色水光,也不知是哪位未眠的高人,正于这夜阑人静之时,独自抚琴。他循着那一缕琴音,起身往临湖的那一头行去。身后,柴心见他要走,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脚要跟上来。
无影回过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
「我去那边听听琴。」他声音放得很缓,「夜里我无碍。你也累了一日了,去歇着罢,不必跟着。」
柴心脚下一顿。那点不放心,分明还在他眼底打着转。可无影既已开了口,他到底没再固执地跟上来。他比从前是不同了,已能让无影这般独自走开一程,纵然心里头那点牵挂半分未减。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又不忘叮嘱:「公子若有半分不适,唤我便是。我就在屋里。」
说罢,柴心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一点点没入满院的月色里,那神情似是放心了些,又似添了一缕说不清的怅惘。到底,是没再跟来。打发了柴心,无影便独自一人,踏着满地清辉,循着那愈来愈清晰的琴声,缓步行到了那一池静水之畔。
临湖的月光底下,果然坐着一个人。那是个极老极老的老者,一身布衣几乎与这夜色融在了一处。他临水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十指正于那七弦之上不疾不徐地拂弄。
那琴音便是从他指下流淌出来的,清泠如月,疏淡如水,竟与这满湖的月色浑然成了一体。那老者坐在那儿,整个人静得像一尊与天地一同老去的石像,深得叫人望不见底。无影虽不知他是谁,可只这么一坐,便知这又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立在数步之外,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地听着。那老者的指下,琴音未停。他眼也未睁,却像是早已知晓身后来了人,那一片淡漠的,仿佛与世隔绝的神色里,极轻地漾开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般好月色,」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是自语,又像是说与无影听,「你也睡不着么?」
「月色正好,何必睡觉。」
无影信口答道。这般温柔清亮的夜,正是他一日里头最自在的时辰,要他白白睡了过去,倒是可惜。那老者闻言,指下的琴音微微一顿,似是觉着这话颇合他的心意,那古井般的神色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无影顿了顿,到底没忍住那点子好奇,拱手问道:「晚辈唐突。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老者这才缓缓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老极静的眼,浑浊里头却又透着一种看尽了世事的澄明。那目光落在无影身上,温和而平淡,没有半分打量探究的意思。
「老朽姓澹台,单名一个静字。」他答得随意,仿佛这名号于他,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称呼,「一把老骨头,夜里睡不安稳,便来这湖边弹上两声。扰了清净,倒叫小友见笑了。」
他说着,十指重又落回弦上,那清泠的琴音便又续了起来。他朝身旁那一块临水的青石抬了抬下巴。
「站着作甚,坐罢。」他语声淡淡,「难得有个同你这般睡不着的,便陪老朽,一道听听这月亮。」
无影依言,在那块临水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夜风过处,湖面碎银万点,那琴音便和着满湖的月色,一声一声,淌进他心里头去。他难得这般静,既不吃糕,也不说话,只抱着伞仰头望那一轮孤月,由着那清泠的调子,把周身的浮躁一点点抚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了茫茫的湖光月色之中。不知怎的,听着听着,无影心里头那点久违的兴致,竟也悄悄被勾了起来。他侧过头,望着澹台静膝上那张古琴,到底没忍住,轻声问道:
「前辈,晚辈……可否也讨这琴,弹上一曲?」
澹台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没料到这病弱又孩子气的后生,竟还通音律。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化作了温和的纵容。
「琴在此处。」他将那张古琴轻轻往无影面前一推,重又阖上了眼,「你弹便是。」
无影把永夜伞搁在膝边,将那古琴接了过来,安放在腿上。这琴与他故土的物事不大一样,指法也生疏。他略一摸索,试了几个音,才慢慢寻着了门道。指尖落定,他弹起的,是一首永夜的曲子。那调子一出,便与方才澹台静那清雅的琴音迥然不同了。
它极慢,极深,像是从一个没有白昼,只有无尽长夜的地方流淌出来的。一声一声,沉得像是浸了千年的墨色,又在那墨色最深处,藏着一点温热的,近乎血色的微光。
那里头有亘古的静谧,有望不到边际的辽远,还有一缕缕化不开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思念。那是永夜。那是他那座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无影弹着弹着,便有些恍惚了,仿佛指尖底下流出来的,不是音律,而是那一整片他回不去的,深沉而温柔的夜。澹台静阖着的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他怔怔地望着湖心那一轮明月,那一向淡漠如水,仿佛再不会为世间任何事物动容的脸上,此刻竟凝住了,久久没有出声。
他这一生听过的曲子如恒河沙数,可这样的调子,这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辽远苍凉,他却是平生头一回听见。那不像是这人间该有的乐音。良久,那琴音渐渐歇了。老者才像是从一场极深极远的梦里头醒转过来。
他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无影,那双看尽了沧桑的眼里,盛满了说不出的怅惘与不解。
「这曲子……」他的声音里头,竟带上了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颤,「老朽活了这一辈子,从未听过。小友,这般苍凉的调子,你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此曲名『孤鸣』。」
无影垂下眼眸,指尖还虚虚搭在那已然沉寂的弦上。
「是跟族里的长辈,学来的。」
孤鸣。
这两个字落进夜色里,竟与方才那一片苍凉的余韵严丝合缝。澹台静默念了一遍这曲名,那古井般的眼底,便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去问,那「族」远在何方,也没有去问,那位长辈如今是否还安在。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故事没听过。
有些东西,听一支曲子,便什么都懂了,再多问一句,反倒是亵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无影那低垂的眉眼,看了许久。
「孤鸣……孤鸣。」末了,他轻轻地,像是叹息一般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苍老的声音里头,是一种了然的,唯有过来人才有的悲悯,「好一个孤鸣。这调子里头藏着的,是走了千万里也回不去的路,是举目望去,再没有一个同类的孤。」
他转过头,重又望向那一池静水。
「老朽在这世上独来独往了大半辈子,自以为也算尝尽了一个『孤』字。」他缓缓道,语气平淡,却深远得很,「今夜听了你这一曲,才知道,老朽这点孤,比起你曲子里头的那一种,竟还差得远了。」
他没再看无影,也没再多问一句,只任那满湖的月色,静静地淌着。半晌,他忽地又开了口,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郑重的请求:
「小友,这一曲『孤鸣』,可否……再为老朽,弹上一遍?」
无影点了点头。他想听,便弹。于是这一曲『孤鸣』,无影一遍又一遍地,弹了下去。一个抚,一个听,两个这世上最孤的人,便这么隔着一张古琴,一池静水,消磨着这大半个长夜。
那苍凉的调子在月色里头流转了一遍,又是一遍,竟谁也没有厌倦。他弹得入了神,连时辰都忘了。直到东边的天际,悄悄泛起了一线鱼肚白。那一线微光落进眼底,无影浑身猛地一凛,霎时回过神来。天,要亮了。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忌惮的东西。他再顾不得什么风雅,手忙脚乱地搁下那张古琴,一把抓起膝边的永夜伞,「唰」地一声便撑了开来。
他朝着澹台静匆匆拱了拱手,一句囫囵的告罪都来不及说全,便提着伞,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急急去了。澹台静没有挽留。
他看着那般狼狈地避着那一线天光,仓皇而去的背影,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又怜惜的笑意。方才那「见不得光的病」,他原是听无影亲口说过的,这会儿亲眼见了,心下便什么都明白了。
老者独自留在了湖畔,与那一池将醒未醒的晨光,默默相对。无影这一路急急地往回赶。
天光一分一分地亮起来,他身上那夜里的清明与气力,也跟着一分一分地褪了去。等他掀帘回到屋里头时,那个能在月下快若鬼魅的人,又变回了那个目盲虚弱,连路都要摸索着走的病秧子。屋里,婉宁早已醒了。
她一夜没怎么睡安稳,惦记着无影独自在外,天不亮便起了身。这会儿见他撑着伞,脚步虚浮地摸进门来,她忙不迭地迎上前,一把扶住,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公子,你怎么一夜未归?身子可还撑得住?」
无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那一路避着天光的急赶,几乎耗尽了他天亮之后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心口那道被昨夜怒气牵动的旧伤,也还隐隐地坠着。
可饶是喘得这般厉害,他抬眼对上婉宁那满脸的担忧,到底还是硬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惯常的:
「无碍。」
话音才落,他便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天亮了,这本就是他该歇下的时辰。那困意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沉沉地压住了他的眼皮。他迷迷糊糊地缩进被子里头,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但愿,别再有人来扰我了。
婉宁见他这副模样,便什么也没再多问。她比谁都清楚,无影夜里得力,一到天亮便乏得厉害。她默默替他解下那件沾了露水的披风,掖好被角,又起身将那窗上的帘幔一重重放下,把外头透进来的天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屋里头重又暗了下来,她才放轻脚步,守在了一旁。天才蒙蒙亮,门外便有了极轻的动静。
是柴心。守日的本能让他天不亮就醒了,惦记着无影一夜未归,特来瞧上一眼。他立在门口,借着那点微光,瞧见无影已安然归来,沉沉睡下,那一颗悬了半宿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他没有进来惊扰,只默默地,守在了门外。
无影那「别再有人来扰」的念想,倒是真真应验了。
这白日里的天,便由婉宁守在里头,柴心护在外头,替他担了去。他只管缩在那一片人为的暗里,安安稳稳地睡他的觉。果然,再没有一个人来扰他。这一觉,他直睡到了日头西沉。
待那灼人的天光一寸寸退了下去,沉沉的暮色重新漫上窗棂,他才悠悠地转醒过来。周身那股白日里被抽得干干净净的清明与气力,又随着这夜色,一丝丝地回到了身上。玄关会的第二个夜晚,到了。
他睁开眼,神思渐渐清明。昨夜那一场热闹,连同自己撂下的那句「想好了再战」,一并涌上了心头。
华凝霜还等着她那一场没打痛快的切磋,这满会的先天好手他也还没会齐,那位湖畔抚琴的澹台静老前辈……桩桩件件,都在这刚刚拉开帷幕的夜里,等着他。他梳洗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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