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看着这老者,一时也摸不准他的来路。他既没报名号,无影便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心里头那点谨慎冒了出来,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柴心一眼。
柴心立在不远处,对上他的目光,极轻极轻地,朝他颔了颔首,示意无妨。得了这一点头,无影才稍稍安了心。他抱着那把永夜伞,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踱了过去,在那老者跟前站定。
他既不知他底细,也懒得开口动问,只抱着伞,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清亮亮的,像在打量一件说不上来的稀奇物事。
那老者也不着恼,只笑眯眯地由着他看。他那一双眼,瞧着浑浊,细看却是精光内蕴,此刻正不动声色地,在他周身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遭。
就这么一打量,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漾起了一丝极淡的讶异。他这一辈子,活的年岁早数不太清了,天下武林里的门派路数,奇功绝学,大半都曾在他眼底下过过一遍。
可眼前这后生,周身的气息却古怪得紧。任他这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怎么瞧,也瞧不见他体内有半分寻常武人那般流转的内力真气。
他那一身快若鬼魅的身手,那股子深不见底的力道,竟像是凭空生发,无根无源的,深得如同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他看不透。
半晌,老者缓缓捋了捋那一把花白的长须,那笑意里头,便添了几分由衷的兴味。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温和得像拂过湖面的夜风:「古怪,古怪。老朽痴长了这一把年纪,素来自负把天下的武学门道都看了个遍。偏生到了你这儿,竟是半点也看不分明。」
他顿了顿,那双精光内蕴的眼,定定地望进无影眼底:「小友,你这一身本事,当真,是家传的么?」无影点了点头,答得平平淡淡:「族内人人皆修,个个都会。我不过是修得比旁人深了些罢了。当真,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寂老听罢,那双精光内蕴的眼里,讶异之色却又深了一层。
在他想来,单单一个无影,能将这门不见内力,深不见底的功夫修到这般地步,已是百年难遇的天纵之才。可他竟说,他那一族,个个都修这门功夫。
这般闻所未闻的传承,竟能在这江湖之外,悄无声息地藏了不知多少年月,连他这般阅历的人,也从未听过半点风声。
他到底是积年的老宗师,养气的功夫极深,心下虽惊,却没有半分要刨根问底的意思。来历是旁人的私事,他既不愿多说,他便也不去强求。
他只缓缓地捋着长须,由衷地,轻轻地叹了一声。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转,从他白日里那撑伞遮光的孱弱,到那句没头没脑的「白日里不行」,再到入夜之后判若两人的鬼魅身手,心下便隐隐有了几分计较。
「老朽再多问你一句。」
他缓声道,那语气里听不出探究,只有纯然的好奇,「老朽瞧着,你这一身力道,与寻常武人是大不相同的。白日里收敛得不见踪影,偏要入了夜,方才使得出来。如此说来,你这功夫,莫不是借着这天地间的夜气,阴气滋养的?」
他望着无影,等他回话。
无影想了想。
暗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源头,那道理,其实他自个儿也从没弄明白过。他只知它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长在他血脉里,要他把它的来龙去脉剖说清楚,他是半个字也答不上来的。
既如此,寂老那句「夜气阴气」的猜测,他便也不知该怎么应。他只得拣着自己说得分明的,老老实实答道:「晚辈不知。」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白日里那是因为晚辈生来就有的一桩病。与功法,并不相干。」
寂老静静地听着。那一双老眼里头,掠过一丝了然,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为人察觉的怜惜。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天才不知凡几,却也见过太多天才身上,背着一副与那份天资全然不相称的重担。
眼前这后生便是如此。一身惊才绝艳的本事,偏又裹在一具见不得光的孱弱身子里头。这中间的滋味,他这个外人,约莫是体味不到十之一二的。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这玄关会上,来的都是些把身世来历看得极淡的人。一个人是什么出身,得过什么传承,又背着什么样的隐疾,在这儿都算不得什么。
要紧的,唯有他手底下那点真本事,和他这个人。寂老活到这把岁数,这个道理,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他不会去刨问他那「病」的根底,正如他不会去刨问那「永夜」,究竟远在何方。
「你既不愿说,那便不必说了。」
他温和地摆了摆手,那笑意里满是长者的宽和,「在这玄关会上,没人会拿这些来为难你。你只管放宽了心,住下,会会朋友,印证印证你的武道,也就够了。」
说罢,他重又端起那盏早已温凉了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末了,他朝无影抬了抬下巴,眼里含着笑:「去罢。夜还长着呢,莫在老朽这儿耗着,误了你们年轻人切磋玩耍的工夫。」
无影朝面前这位不知名姓的老人家,依着永夜的规矩,虚虚地行了一个礼。那一礼行得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刻进骨血的优雅气度,与他方才那副抱着伞躲人,偷吃糖糕的孩子气,竟像是判若两人。
礼数尽过,他便再没什么心思在此处多留。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重又回到了程砚那张茶案前。那半碟桂花糕还摆在原处呢。
他方才才吃了一块,可还没吃完。他重新坐下,先把永夜伞稳稳地搁在膝头,这才拈起一块糕,接着方才的,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神情专注得很,仿佛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吃完这碟糕更要紧的事了。
程砚一直含着笑,看他忙活。见他这般,不由轻轻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替他那早空了的茶盏续上,顺手又把那糕碟往他跟前挪了挪。
「方才那一场,看得老夫倒是开了眼。」
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赏玩的意味,「华女侠那一手软剑,精妙是真精妙,偏生遇上你这般不按章法又横冲直撞的打法,反倒处处使不上力气。大巧不工,说的便是你了。」
他呷了一口茶,又瞧了瞧他那专心致志啃糕的模样,失笑着摇头:「只是没料到,赢了也好输了也罢,你都不甚放在心上,倒是这一碟糖糕,在你眼里比那胜负还金贵上几分。」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搁在案上,慢悠悠地朝他推了过来。揭开纸包,里头是几样色泽晶莹的蜜饯果子。
「老夫这儿还有些自家渍的蜜饯,你既爱甜,便一并尝尝罢。」
无影拈着糕,下意识地又往柴心那边瞄了一眼。往日里,他是最不许他一回吃这么多甜食的,总说甜的吃多了不克化,对身子不好。
这一眼瞄过去,心里便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
柴心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不声不响地,便把那包刚揭开的蜜饯,连着油纸一并端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收到了自己手里。
「程先生的好意,在下替公子谢过了。」
他冲程砚微一颔首,言语依旧寡淡周全,「只是公子嗓子才将养好,甜的不宜多用。这蜜饯,且容在下替他收着。」无影眼巴巴地看着那包晶莹的果子就这么被端走了,心里头那点馋劲儿还没下去,登时就有些泄气。
罢了罢了。
他蔫蔫地想,今日是吃不着了,明日再说罢。他也没甚法子,只得端起那盏温热的茶,就着方才那点没散的馋意,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桂花糕到底是吃得有些多了,这会儿嗓子眼里头,竟泛起一丝细细的发痒。程砚将这一主一仆的来往尽收眼底,不由失笑。
他着实没想到,这么一位杀气内敛,一看便知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先天高手,竟把他一碟糖糕看管得这般严实,那操心的模样,倒活像个唠叨的老妈子。
他正觉有趣,眼角却瞥见他饮茶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又听出他方才那嗓音里头若有似无的一丝沙哑,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他放下茶壶,温声道:「你这嗓子,像是有些旧伤未愈。老夫这儿恰好有一味润喉的茶,最是清嗓子。可要替你换上一盏?」
无影对那润喉的茶,本是可有可无的,便随意地点了点头。程砚见他应了,颔首唤人,将他那盏桂花茶撤了下去,重新沏上一盏清润的茶汤,搁在他手边。
也就在这当口,旁边一位先天忽地开了口。那是个气度沉静的中年剑客,一直安静地坐在叶大哥近旁,瞧着约莫是他的旧相识。
他方才将这边的热闹尽收眼底,这会儿掂着酒盏,似笑非笑地看向柴心,问出了一句旁人也都暗暗存在心里的话:「我倒有一桩没想明白的。你二人方才进门时,你说他是你弟弟,这会儿却又一口一个公子地唤着。你们俩,到底是个什么干系?」
柴心闻言,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无影。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在问他,这话该如何作答。无影却偏过头去,只装作专心吃糕,半分也不去接他的眼色。
四十一了。
他心里头没好气地嘀咕着。柴心,你才将将三十不到,论年岁,我做你叔叔都使得,还想让我开口唤你一声哥哥?
休想。
这问题,你自个儿答去罢。柴心得不着他半分解围,僵在了那儿,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由他自己,一字一句地开了口:「方才情急,怕诸位为难他,才说是弟弟。」
他言语生涩,却答得极认真:「论实情,他是我公子。我这条命,是他留下的,从今往后,也都是他的。」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他那别过去的侧脸上。
那一向冷硬如铁的眉眼,不知不觉间,竟柔了下来。
「至于弟弟,」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他年纪小,身子又弱,凡事总得有个人,替他看顾着些。」
这一番话,说得朴拙,却字字都压着分量。四下里几个先天闻言,俱是微微动容。谁也料不到,这么一位杀气深重又身负绝艺的先天刀客,待身边这病弱的年轻人,竟是这般以命相托,又护得这般无微不至。
那莽汉关朔,自打夜里栽在无影手上,便一直窝着一肚子没处发的火。这会儿听了柴心那番以命相托的话,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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