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见那汉子哑了火,再不出声,便也没什么兴致同他多耗。他抱起伞,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廊下踱回去。
叶大哥含笑迎上来,由衷地赞了一句:「学得倒快。我不过随口同你提过两句孤鸿剑里的劲路,你竟能自家琢磨出这么一手伞法来。无影,你这份悟性,便是放眼这满院子的人,也是头一份的。」
被叶大哥这么一夸,无影心里头那点小得意便压不住了,下巴微微一扬,抬起了头。也就是这一抬头。院中火把的光,连同天上那轮初升的月,恰恰落在他脸上,把那张一向藏在伞影与兜帽底下的容颜,清清楚楚照了出来。
满院的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张极年轻,极清隽的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过分好看,此刻还带着一点没藏住的,孩子气的得意。
任谁一眼看去,都只当这是个不过二十上下的少年郎。院子里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
谁能想到呢。
方才把关朔耍得团团转,连先天高手都奈何不得的,竟是这么一个乳臭未脱的年轻人。他们哪里知道,这张二十出头的脸后头,究竟藏着怎样一份与外表全然不相称的年岁。
「我的天,还是个娃娃!」
方才那个爽利的女先天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就跨了过来。她约莫三十许岁,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腰间松松挽着一条软剑,眉眼飞扬,是个藏不住话的飒爽性子。
她绕着无影转了半圈,啧啧称奇,那双亮眼睛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活像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小兄弟,你这身法,到底打哪儿学来的?」
她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报个名号来听听,往后我华凝霜在江湖上,也好有个吹嘘的由头不是?」
「夜无影。」
无影答。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自永夜来。」华凝霜眨了眨眼。永夜这两个字,她听着陌生得很,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江湖上哪一脉,哪座山头是叫这名号的。
无影这边话已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只顾着报名号来历,倒把她头一个问题给落下了。他「哦」了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了一句:「功法,乃家传的。」
「家传的?」
华凝霜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一拍手,「乖乖,你们夜家这是积了什么德,能生出你这么个怪物来!家传就这般了得,那要是拜在哪位名师门下,岂不是要上天去?」
她绕着无影啧啧称奇,一脸的与有荣焉,倒像是这身本事长在她自个儿身上似的。旁的先天也都议论纷纷。永夜也好,夜无影也罢,于这些个一心扑在武道上,懒理江湖传闻的人而言,皆是闻所未闻的生面孔。
也正因如此,谁也没把这名号往那位新封的侯爷身上去想,只当是哪个深山里头藏着的隐世家门,出了这么一位天纵奇才的后生。
只人群边上,立着一位沉默的中年刀客。他听见「夜无影」「永夜」这几个字,端着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无影一眼。
这名号,他是识得的。前些时日京里头封了一位永夜侯,传得沸沸扬扬,说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只是他与那莽撞的关朔到底不同,那一点了然,他默默咽回了肚里,神色如常,半个字也没声张。
这玄关会上的规矩,旁人的来历,原也不必他多嘴。华凝霜却还黏着无影不放。她兴致正高,伸手就要来揽他的肩膀,热络得很:「小兄弟,光看你耍关朔可不过瘾。走走走,到火堆那边坐去,姐姐我有好些话要问你!」
火堆?
无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着伞的手紧了紧,一时有些无措。那火堆熊熊烧着,又热又亮。热气他嫌燥,那跳动的火光更是晃得他眼睛发花。
再加上华凝霜那只就要搭上他肩头的手,近得叫他浑身都不自在。他这洁癖怕热又怕光的性子,是万万不愿往那火堆边上凑的。
他飞快地,求救似的,往柴心那边瞥了一眼。柴心几乎是立时就会了意。旁人或许瞧不出,可无影那点别扭,那点退缩,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侧身挡在二人之间,将那只伸来的手不软不硬地隔了开去。
「华女侠见谅。」
他言语依旧寡淡,却把话说得周全,「我家公子畏热,也素来不惯生人近身。那火堆边上,他怕是坐不住。」华凝霜「咦」了一声,倒也不恼。
她是个爽利人,把无影上下又打量一番,啧啧两声:「哎哟,原来还是个金贵的。成成成,畏热是吧?那咱们挪个凉快地儿便是,姐姐我可舍不得把你这宝贝疙瘩给烤化了。」
说着,她当真就领头往那临水的廊下去了。柴心这才侧过身,虚虚护着无影,引他往那背着火光,清凉幽静的一头走。
脚步放得很缓,由着他慢慢挪。廊下的茶寮里,正是先前那位临窗吃茶的清瘦中年人。他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场热闹,此刻见他们过来,唇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一个背着光,最是清净的座位来。
「这位小友既畏光畏热,」他声音温和,慢条斯理地,伸手将案上一碟雪白的桂花糖糕往无影那边推了推,「这边坐罢。清静些。」
桂花糕。
无影这一双眼,登时就挪不开了。今日婉宁没顾上备什么细致吃食,匆忙间只拿野菜对付了一顿。那野菜寡淡,他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筷子,这会儿肚里正空着。
冷不丁瞧见这么一碟雪白软糯,还浮着点点金桂的糖糕,他那馋虫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也顾不上同那中年人客套,依言坐了下来,先把怀里那把永夜伞稳稳当当地抱在膝上,这才腾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那糕入口即化,清甜里裹着一缕桂花的香气,不腻不齁,正正合了他的口味。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眉眼,不知不觉舒展开来,连日里那点被关朔搅出来的闷气,也跟着这一口甜,化得干干净净。
他含混地道了句谢:「多谢了。」那中年人瞧着他这副小兽偷食般,又满足又戒备地抱着伞吃糕的模样,唇边那点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他执起茶壶,替无影斟了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推到他手边:「在下程砚。」他温声自报家门,并不多问什么,只由着他吃:「小友爱甜,那这碟糕,今夜便都归你了。」
华凝霜可没程砚这般沉得住气。
她一屁股在无影对面坐下,撑着下巴,那一双亮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他,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一股脑把心里的好奇都倒了出来:「我说小兄弟,你方才讲自永夜来,功夫又是家传的。我可瞧着稀奇了,你这模样,分明就是个十七八,二十出头的娃娃。」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些声音,神神秘秘地:「你跟姐姐说句实话,你今年,到底多大了?」华凝霜这一凑近,无影冷不防被她唬了一跳。
他身子猛地一僵,怀里抱着伞,险些就要往后缩去。生人离得这样近,原是他最受不住的。可到底还顾着那点不肯人前失态的傲气,他硬生生把那缩劲儿压了下去,绷直了脊背,重又镇定下来。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地答道:「四十一。」
他这话答得认认真真,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没有,说的本就是实情。偏生这实情从他这么一张二十出头的脸上吐出来,落在旁人耳朵里,怎么听怎么都像句逗趣的浑话。
华凝霜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下一刻,她「噗嗤」一声没忍住,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撑着桌案,一手直拍大腿。
「四十一!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算是服了你这张嘴了!」
她笑得眼角都沁出泪来,伸手虚点着他,「你这娃娃,扮老成也得有个谱啊。依姐姐看呐,你四十一个月,倒还差不离!」她只当无影是个嘴皮子利索,爱拿大的小鬼头,越想越觉得有趣,那笑声一时半会儿竟止不住。
程砚在一旁慢悠悠地吃着茶,唇角也含着笑。只是他那双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旁人都不曾留意的讶异。这小友答得太稳,太真,那神情不似作伪。
可他素来是个不爱深究的性子,转念也就把这点子古怪搁下了,只低头又呷了一口茶。廊柱旁,柴心静静立着,并不作声。
笑够了,华凝霜抹了把眼角,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桌子:「罢了罢了,不逼你说真岁数。」她话锋一转,眼睛又亮了起来:「我可同你说好,这玄关会要开上好几日,来的尽是各路好手,你切磋了关朔那一场可不算完,得给姐姐我也留一场!怎么样,敢不敢应?」
无影点了点头。
横竖他这一趟来,本就是冲着切磋来的,华凝霜要讨教,他自无不应之理。只是应下之后,他略一停顿,到底还是把那桩要紧的讲究补了出来:「白日里不行。」
这四个字一落,廊下几人俱是微微一怔。华凝霜眨眨眼,程砚执茶的手也顿了顿。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他那句没头没脑的「晚上再说」,再对上眼下这一句「白日里不行」,心里头便都有了数,原来这位深藏不露的小友,竟是个只肯在夜里出手的。
近旁几个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先天,也低低地议论开了。有说这是哪门子的古怪规矩,有说瞧他白日里那撑伞遮光,见不得人的孱弱样,约莫是带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痼疾,夜里才使得上力气。
众说纷纭,倒也没人真往深里追问。这玄关会上以武会友,几时切磋,怎么切磋,原就随各人方便,叶大哥先头也早替他把这话立下了,旁人自乐得不多这个嘴。
华凝霜更是个不在乎这些的。她「啪」地一拍桌案,那点兴头不减反增:「夜里就夜里!这有什么打紧的。」她说着,抬眼瞥了瞥那沉沉的夜色,眼睛骤地一亮,搓了搓手:「哎我说,横竖这会儿天还黑着,正是你使得上力气的时候。不如,咱们俩这就来上一场,如何?」
无影点点头。
可以呀,这就来。
柴心却在此时上前一步,低声开了口:「公子莫要任性。」他到底是放心不下。无影方才才同关朔走了十几招,这会儿又要接着来,他怕他逞强,更怕他那身子骨经不住一夜两场的折腾。
无影抬手朝他摆了摆,只淡淡两个字:「无碍。」
这两个字一出口,柴心后头那些劝阻的话便都咽了回去。他向来是听无影的,他说无碍,他便不再多言,只默默退开半步。
可那一双眼,仍是不放心地,紧紧地盯在他身上。华凝霜见无影应得这般爽快,喜得眉飞色舞,霍地从座上站了起来。
她手腕一抖,腰间那条松松挽着的软剑便「铮」地一声脱了束缚,垂落下来。那剑薄如蝉翼,软若无骨,在火光月色底下流转着一道冷冷的银光,随着她手腕的轻颤微微起伏,竟像一条择人而噬的银蛇,活了过来一般。
院中看热闹的人见又要有一场好戏,纷纷围拢过来,让出一片空地。华凝霜把软剑一引,冲无影咧嘴一笑,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小兄弟,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软剑,可不比关朔那杆死板的枪,最是刁钻难缠。你方才那身法是好,可仔细着些,莫要阴沟里翻了船!」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那条软剑已倏地探出,化作漫天的点点寒星,避实就虚,朝着无影周身的破绽缠绞而来。寒星临身,无影不慌不忙,手腕一翻,那把永夜伞「唰」地一声便撑了开来。
整整一面墨蓝的伞,在他身前转出一道圆融的屏障。华凝霜那漫天点点的剑芒,尽数被这伞面拨了开去,半点也近不得他的身。
「咦?」
华凝霜眼睛一亮,又惊又喜,「竟还有这一手!拿伞当盾使的,姐姐我还是头一回见!」惊归惊,她剑势却半分不停,软剑一引,又是一记刁钻的探刺,疾点他胸前。
无影把伞「啪」地一合,横过来,迎着那剑尖便挡了上去。谁知就在伞剑相触的当口,那软剑剑尖竟像活了一般,贴着他的伞骨柔柔一绕,硬生生地,绕过了这面伞,直奔他的面门点来。
无影着实吓了一跳。这软剑诡谲若此,他心里一凛,再不敢托大,急急地一侧身,堪堪从那剑尖底下让了过去。借着这一让的势子,他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蓦地一晃,瞬影而出,眨眼便已欺到了她的背后。
华凝霜却也是个中老手。她竟连头都不曾回,手腕反扣,那条软剑如臂使指,反手一卷,已密不透风地护住了自己的后心。
无影这一掠虽快,却被她这反手一招逼得近不得身。眼看着那伞离她后背只剩了五寸,偏偏就是这五寸,怎么也递不进去。
碰不着她。
无影心里头那点不服气的懊恼,登时就浮了上来。索性也不强求了,他足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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