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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药膳背锅

伤兵营里,方才还带着笑的气氛,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姜荞歌手里的笔停在册页上,笔尖一滴墨慢慢洇开,将“第二日午后”几个字的边角染得模糊。帐外那些声音却越来越清楚,一句一句穿过帘子,砸进帐中。

“我就说那葱根不能乱吃。”

“昨日还只是伤兵营,今日巡防营也喝了,果然出事了。”

“夫人娇贵,哪里懂咱们这些人的肠胃?她在姜家吃的是细粥补汤,咱们吃的是军中大锅饭,这能一样么?”

“嘘,小声些。”

“还小声?人都疼得直不起腰了!”

姜荞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婢女急得眼圈都红了,压低声音道:“姑娘,这些人怎么能这样说?昨日明明是孙军医点了头的,您还特意叫人记了册子,哪里是拿他们乱试药?”

孙军医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他一把将手里的药杵扔回药臼里,沉声骂道:“一群没长脑子的东西!老夫还没死呢,轮得到他们把这事全推到夫人身上?”

他说完,便要往外走。姜荞歌却抱起桌上的药膳册,跟着站了起来。

孙军医回头看她一眼:“夫人留在这儿。”

姜荞歌摇了摇头:“我也去。”

孙军医眉头一皱:“外头乱着呢。”

“所以我才要去。”姜荞歌声音轻,却没有退,“若我现在躲在帐里不出去,便真像是心虚了。”

她说这话时,指尖其实有些凉,她不是不怕。那些议论像细小的针,落不到皮肉上,却能一下一下扎进心里。她从京城一路到边城,最怕的便是自己成为谢凛的麻烦。如今好不容易在伤兵营里找到了能做的一点事,又因药膳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心慌。

可慌归慌,她更清楚,这件事不能由旁人替她挡过去,若谢凛来,一句军令便能压住满营闲话。可压住了,这药膳往后便再也说不清了。

孙军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成。夫人既要去,便把册子抱稳了。今日能不能洗清这锅粥,就靠它了。”

姜荞歌轻轻点头,她抱着那本药膳册,跟在孙军医身后出了帐。

巡防营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腹痛的士兵被扶到一旁,有人弯着腰,脸色发白,额角全是冷汗;有人捂着肚子坐在矮凳上,疼得嘴唇都没了血色。另有两个伤兵营里的兵,也被药童扶了出来,其中一个正是昨日喝过葱白粥、还说“喝下去挺暖”的赵六。

他一看见姜荞歌,脸上先是一慌,下意识想说什么,肚子却又猛地一绞,疼得整个人往前一弯。

周遭顿时更乱。

“看,人就在这儿疼着呢。”

“若不是那药膳,还能是什么?”

“昨日喝了没事,今日就出事,谁知道今日锅里又添了什么?”

孙军医脸色一沉,厉声道:“都闭嘴!”

他在伤兵营多年,平日里骂人骂惯了,这一声落下,周围总算静了几分。可也只是静了几分,那些目光仍旧落在姜荞歌身上,有担忧,有迟疑,也有不满。姜荞歌站在人群前,头一回如此清楚地感觉到,原来被人怀疑竟是这样的滋味。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抱紧怀里的册子,先看向那几名腹痛的士兵。

“孙军医,先看人。”她低声道。

孙军医点了点头,也不再理会周遭闲话,立刻蹲下身替几人诊脉、按腹、问症候。小军医在一旁急急记着,药童端了热水来,又被孙军医挥手叫去拿药。

姜荞歌站在旁边听着。

几人的症状大抵相似,都是午后不久腹中绞痛,有两人已泻过一次,脸色白,冷汗多,却并无明显呕吐,也没有起热。她从前病惯了,对这些细微不适最敏感,只听了几句,心里便隐约觉得不对。

若是葱白连须入粥,量又少,按理说不该突然绞痛成这样,何况昨日三十三人试过,并无人腹痛,今日若真是药膳本身有问题,也不该只这五人出事。

孙军医显然也想到这一层,问完几人,脸色反倒更沉:“今日都吃过什么?”

一个巡防兵咬牙道:“早上吃过干饼,午后回营,喝了半碗葱白粥。”

另一个道:“我也喝了。”

赵六疼得脸色发白,声音都虚了些:“夫人,俺、俺也喝了……可俺昨日喝了没事,今日也没觉得味儿不对……”

这句话一出,旁边有人立刻道:“昨日没事,不代表今日没事。”

“是啊,今日不是又多煮了一锅?”

姜荞歌抬起眼,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今日喝过葱白粥的人,不止他们五个。”

周围安静了一瞬。姜荞歌翻开册子,将早上小军医记下的名单递给孙军医:“今日伤兵营试了二十六人,巡防营十二人,总共三十八人。若药膳本身有问题,不该只有这五人腹痛。先查他们五人喝的是哪一锅,什么时辰喝的,盛粥的人是谁,喝完后还吃过什么。”

孙军医立刻接过册子,扫了一眼,转头吩咐小军医:“照夫人说的查。”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册子还不是他们自己记的……”

这话刚落,一道冷沉的声音便从人群后方传来。

“谁说的?”

众人齐齐一静,谢凛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身上还穿着校场上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未解,显然是听见消息便直接赶了过来。裴虎跟在他身后,脸色比平日还沉,几名亲兵迅速将围着的人往外压开,留出一片空地。

谢凛目光扫过那几个腹痛的士兵,又落到姜荞歌身上。她脸色白得厉害,怀里却还抱着那本册子,站在人群前没有躲。风从帐外卷进来,吹得她斗篷边缘轻轻晃,她整个人看着依旧单薄,却没有半分要退回帐中的意思。

谢凛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那一瞬,他胸口先涌上来的不是查案的冷静,而是怒。那些人围着她,说她拿全营士兵试药,说她娇贵不懂军中饭食,说她胡闹。他来时正好听见那句“册子还不是他们自己记的”,那一刻,他几乎想将人直接拖出来。

谢凛几步走到姜荞歌面前,第一句话却不是问药膳,而是压低了声音:“脸色怎么这么差?”

姜荞歌抬眼看他。方才被众人质疑时,她尚且能撑住。可此刻谢凛一来,她心口反倒轻轻一酸,像是终于有了一处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

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便压下那点酸意,低声道:“我没事。将军,先查粥。”

谢凛看着她,眼底的冷意还压着。他自然可以立刻将所有说闲话的人按军规处置,也可以直接把姜荞歌带回去,不让她在这里受这些目光。

可她站在这里,抱着册子,明明脸色发白,却还是先说“查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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