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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残墨摹横竖,佯嬉掩孤惭

晨间薄雾散尽,日色渐渐透亮。

暖光透过书房雕花窗棂,细细密密铺洒进来,落得满室金辉。书香混着陈年墨气悠悠漫漾,沉静温柔,将外界所有烟火喧嚣尽数隔在门外。

沈府这间主书房,素来是府中最清贵静谧之地。四面顶天立地的藏书木柜层层叠叠,满满堆砌古籍书卷,书脊纹理沉旧,字句无声沉淀。正中梨花木大案光洁平整,砚台、镇纸、笔山、青瓷水盂摆放得一丝不苟,窗侧软榻铺着素色绒垫,案明几净,雅致得不染半分尘俗。

萧野轻合木门,落锁微扣,动静轻得几乎无声。

直至彻底隔绝外人视线,他脸上那副终日不落、随性跳脱的爽朗笑意,才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人前他永远热闹、永远轻快、永远无所畏惧、永远游刃有余。

唯有独处无人之时,那层用来遮掩窘迫、缺憾、卑微的外壳,才肯稍稍卸下,露出内里柔软、酸涩、暗自较劲的本心。

方才竹廊之下,沈言之那句温柔体恤的“看不懂便来问我”,旁人听来是温润宽和、体恤下人,落在他心底,却轻轻扎出一点微涩的疼。

他这一生,最不怕苦、最不怕累、最不怕旁人刁难折辱。

唯独最怕——受人怜悯、被人轻看、被人发现自己一无根基、一无所有。

市井流浪十余年,风雨是伴,恶人为邻,饥寒为常。

他学会看人脸色、学会周旋求生、学会打架自保、学会忍冻挨饿。

唯独从未学过认字读书。

书卷笔墨、横竖撇捺,是安稳人家的孩童自幼熏陶的寻常光景,于他而言,却是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另一重天地。

他骨子里生着一身宁折不弯的硬骨。

可以苦熬、可以硬扛、可以从零做起、可以拼命追赶。

唯独不肯示弱、不肯露拙、不肯张嘴求人、不肯任人施舍半点同情。

不懂便学,难便慢慢熬。

低声默念八字信条,萧野眸光一凝,心底那点微弱的茫然转瞬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执拗清亮。

他快步走到窗边竹筐旁,俯身翻找。

筐中满满堆叠着公子日常写废的文稿、誊剩的残页、裁弃的废纸。大半纸面干净留白,仅边角零星带墨,足够他反复描摹、反复练习。

萧野心头微松,拇指下意识摩挲掌心层层厚茧旧痕。

这是他独有的小动作,每逢暗自定心、悄悄较劲、藏拙隐忍之时,必然如此。

他抱出厚厚一叠残纸,整齐码在书案最边角、最不显眼的位置,绝不触碰公子分毫物件,恪守本分、谨守分寸。随后寻出砚中剩余宿墨,添上少许清水,持废笔细细研磨。

墨香缓缓浓郁,淡黑墨汁温润铺开。

他摊开那本杂务簿册,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目光死死锁住开篇第一行规整小字。

在他眼中,这些工整排布的笔画依旧是全然陌生的纹路,无义、无音、无从辨识。

可他记性绝佳、心思极细、悟性极高。

虽不识字义,却能死死记住字形长短、笔画走势、结构疏密、排布位置。

他垂首俯身,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一派专注隐忍。

一笔、一画、一横、一竖。

小心翼翼落笔,笨拙描摹。

初次写出的字迹歪扭歪斜、轻重失度,软塌塌不成章法,与册页上端正清雅的字迹判若两样。

萧野垂眸凝视,耳尖微微泛红,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羞惭。

他从小到大,学什么都快。

学觅食、学避祸、学打架、学察言观色、学市井生存,无一不是上手即通。

唯独这纸上笔墨,笨拙得令人窘迫。

可羞惭归羞惭,他半分不肯懈怠。

一遍生疏,十遍熟稔,百遍塑形。

日光缓缓移动,从窗东移至窗中,一点点漫过少年垂首的肩头。

他浑然不觉光阴流逝,腕骨酸胀、指节发麻、指尖被笔杆磨得发烫发涩,也全然不顾。

皮肉累痛,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

比起寒夜露宿、三餐无着、被人追打驱逐的苦楚,这点酸痛,轻如鸿毛。

不知写废几十张残纸,纸上歪扭的笔画渐渐有了章法,横竖平直、弯折有度,虽依旧算不上好看,却已然初具字形轮廓。

萧野眸底微微亮起一点细碎笑意。

慢慢来,总能成。

可就在他沉心伏案、愈发投入之时,院外忽然响起三三两两清脆笑语,伴着细碎脚步声,沿着回廊慢慢靠近书房。

“今日天好,书房窗门敞着透气,咱们快些送完点心,回头还能去后院看花。”

“你别说,新来的那位萧小郎真是有趣,整日笑闹,半点不像苦出身的人。”

“人勤快、嘴又甜,公子待他也格外宽厚,真是难得的好福气。”

人声渐近,嬉笑细碎,听得清清楚楚。

萧野心神瞬间一凛,反应快如电光石火。

瞬间合上册子、瞬间拢尽残纸、瞬间藏好废笔、瞬间擦净砚台余墨。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至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瞬息之间便抹去所有偷偷习字的痕迹,干净得仿佛方才伏案苦练的人从未存在过。

外人眼中的他,永远松弛、永远闲散、永远随心随性。

无人可知,他背地里步步谨慎、夜夜深耕、时时藏拙。

整理妥当,他抬手随意抚平衣摆褶皱,脊背微微一抬。

转瞬之间,眼底隐忍尽数褪去,唇角习惯性扬起那副漫不经心、明媚跳脱的笑意,眉眼鲜活、灵气四溢,一副无忧无虑、天性开朗的少年模样。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后厨丫鬟端着木盘并肩走入,一人捧着两碟精致点心,一人提着温热茶水,眉眼娇俏,笑语盈盈。

前头绿裙小丫鬟名春桃,性子最是活泼嘴快,进门前还在说笑,踏入书房看见倚案而立的萧野,当即眉眼弯弯,笑着扬声:

“萧小哥,大正午的还在忙呢?后厨新蒸的桂花豆沙包、绿豆凉糕,李伯特意让我们送来给你垫肚子。”

身后蓝衣小丫鬟名夏禾,性子文静温柔,做事细心稳妥,跟着轻声补道:

“公子吩咐过,你初来乍到打理院落书房辛苦,日常吃食茶水,不必同旁人一般拘谨委屈。”

两人一前一后,将点心、热茶稳稳放在窗边小几上,目光好奇打量整洁至极的书房。

萧野单手负于身后,身躯微斜,姿态松弛散漫,笑意明朗、眼底带俏,语气轻快得恰到好处,半点无下人卑微拘谨:

“两位姐姐日日来回奔波送吃食,才是辛苦。我不过随手扫扫院落、理理书案,哪谈得上辛苦二字。”

他嘴甜会说、分寸极好,从不刻意讨好,却句句让人听着舒服。

春桃被他逗得眉眼更弯,笑着打趣:

“你这人真是会说话!府里新来的杂役,哪个不是畏畏缩缩、低头拘谨,唯独你不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整日乐呵呵的。”

“人活着,何苦整日绷着脸为难自己?”萧野挑眉一笑,顺势走到小几旁,随手拿起一块凉糕捏在指尖,姿态随性自然,“愁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我这般野路子出身,若是再闷头苦脸,岂不是更可怜?”

这话半真半假、洒脱通透。

他眼底明明藏尽风霜苦楚,嘴上永远轻描淡写、风月无关。

夏禾静静看着他明媚灵动的模样,轻声感慨:

“也难怪公子喜欢你,心性实在难得。旁人历经苦寒,多半孤僻沉郁、满身戾气,唯独你越磨难,越鲜活坦荡。”

萧野闻言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笑意不改,轻轻晃了晃手中凉糕,故意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们可别把我夸得太好,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好好干活、好好说笑,不过是想在沈府多安稳待几日,混口安稳热饭,有个安稳落脚处罢了。”

自贬自嘲,消解夸赞,不让自己显得特殊,也不让自己惹人深究。

春桃咯咯直笑:

“你这人,真是半点架子也无!对了,方才我们在前院听说,公子今早教府中书童认字描帖,日日从不间断。你整日守着书房,耳濡目染,是不是也跟着认了不少字?”

这话猝不及防,直直戳在他最隐秘的软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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