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晨雾如轻纱漫覆整座沈府。
天光初透,熹微细碎,穿透层层叠叠的青竹枝叶,筛落满地斑驳错落的淡金光影。檐角宿露未干,垂在青瓦边缘,风一动,便滚落一串晶莹水珠,坠在青石阶上,叮咚细响,转瞬消融。
整座府邸尚浸在清晨最静谧的时刻。后厨无烟、回廊无人、庭院无喧,唯有竹风簌簌、雾色悠悠,清雅得如同脱离俗世。
西偏院更是寂然无尘。
萧野醒得比天光更早。
十余载流离颠沛,早已磨碎了他贪眠的性子,也刻下了深入骨血的警醒。从前露宿破庙、栖身荒坡、蜷于街巷角落,他从不敢真正沉眠。黑暗里有恶人、寒风里有饥寒、绝境里有不测,睡着一瞬,或许便是来日无着。
久而久之,天未亮而自觉、身虽安而心不弛,成了他改不掉的本能。
他利落翻身下床,动作轻捷无声,唯恐惊扰这满院清宁。
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粗布长衫穿在身上,布料朴素简单,却被他穿得干净挺拔、落落洒脱。洗去连日泥泞风尘,少年原本的样貌彻底展露——眉骨锋利,眼尾天然上扬,一双眸子亮得像淬了晨露星火,澄澈、鲜活、热烈,带着天生不受拘束的野气。
常年风餐露宿造就的浅麦色皮肤干净利落,不似娇养子弟白皙细嫩,却透着蓬勃生命力。脖颈侧、小臂外侧、肩头边缘,隐着几道深浅交错的旧疤,有的是幼时摔打磕碰,有的是与人争执护生所留,有的是山野荆棘划伤。
这些伤痕从不丑陋,于他而言,是一路硬熬、死撑、不肯认输的证明。
他掬一捧井边冷水扑面,凉意骤然侵入四肢百骸,一夜熬夜摹字的疲惫、眼酸、沉倦尽数驱散。眼底清亮如晨溪,不见半分熬夜滞涩。
随后取过墙角竹帚,五指握住粗糙竿身。
拇指下意识反复摩挲掌心层层厚茧与旧痂。
这是萧野独一无二、刻入本能的招牌小动作。
心绪忐忑时、暗自较劲时、藏拙隐忍时、不敢示弱时,他都会下意识这般摩挲。粗糙坚硬的掌茧能给他安定,能提醒自己——来路皆是苦,如今这点难,根本不算什么。
昨夜整整一宿,他在烛火之下独自较劲、无人指点、无人相陪。
目不识丁,是他此生最大、最隐秘的短板。
旁人幼时庭前读书、灯下习字、蒙师启蒙,是再寻常不过的福气。
而他幼时只有风、只有寒、只有饿、只有无人过问的飘零。
可萧野从不会自怨自艾。
他这一生信条简单至极,也是从不对外人道的专属口头禅:
不懂便学,难便慢慢熬。
能熬,就有路。
能扛,就有活。
昨夜他凭着绝佳记性、极致细心、不死韧劲,硬生生对照庭院实景、对照活计流程,死记硬背册子上的字形排布、段落长短、字块位置。虽一字不识、一义不解,却已把开篇数页的文字模样,牢牢记进脑中。
他不求一步登天。
只求不露怯、不露拙、不拖累、不辜负。
竹帚扫过青石,沙沙轻响绵长温柔。
萧野做事,向来细致得近乎执拗。
越是无人看管的小事,他越不肯敷衍。
落叶要扫得片片干净,尘土要清得寸寸无痕,阶缝细沙、苔边碎屑,都要一一剔尽。半生无人托底的日子,让他养成了极强的自持——无人监督,更要自律;无人夸赞,更要踏实。
不过半柱香,整座西偏院清洁净亮,竹影疏朗,石阶如洗,满目清爽。
他抬手轻轻抚平衣摆细微褶皱。
面上漾开一如既往、无拘无束的轻快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极轻、几乎无人能察的忐忑。
他想去书房。
趁清晨人稀、府中寂静,寻几张废弃残纸、几段剩墨,悄悄临摹字形。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处:起点太低、根基太薄、一无所有。
旁人与生俱来的底蕴,他没有。
旁人轻轻松松便能掌握的东西,他要千倍百倍费力追赶。
但萧野从来不怕笨鸟先飞。
他最怕的,是自己不争气、不长进、白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爱笑、爱闹、爱打趣、爱插科打诨,看似随性散漫、无忧无虑,实则所有脆弱、自卑、缺憾、窘迫,全部死死藏在皮肉之下、人心之外。
人前永远鲜活热烈、坦荡洒脱。
人后独自深耕隐忍、咬牙补齐。
收拾妥当,萧野步履轻缓,穿过薄雾回廊,往主书房方向走去。
晨雾缠绕雕花阑干,沾湿竹木廊柱,花木枝叶凝满露水,风过之处,落雨般簌簌轻颤。府中依旧静谧无人,正是偷偷习字的最好时机。
可刚转过第二道月洞花门,前路一抹素白身影,悄然立在竹影之下。
是沈言之。
他晨起照例晨读,日日不辍,风雨不改。
白衣广袖、身姿清雅,墨发束得整齐端正,眉目温润如玉,气质娴静端方,一身浸透书香的淡然温柔。晨雾落在他袖角、肩头、发梢,似笼一层柔光,干净得不染半点尘俗烟火。
他手中轻捧一卷古籍,指尖修长干净,轻轻抵着泛黄纸页,静立竹下,悠然恬淡。
望见来人,沈言之眸光微抬,眸底漾开一抹温和浅笑意,清润声线穿过晨雾,轻轻落来:
“萧野,今日起得愈发早了。”
骤然撞见正主,萧野心底那点暗自偷学的小心思猛地一跳。
指尖瞬间收紧,拇指下意识又摩挲了一遍掌心厚茧。
一丝极淡的局促掠过心底,快得无痕。
但他面上半分不露。
少年眉眼一转,立刻扬起惯常灵动狡黠的笑意,眼尾轻轻上挑,语气轻快松弛,半点没有下人拘谨卑微之态,自然、坦荡、随性:
“公子这是夸我勤快,还是嫌我起太早扰了你清净?天光这么好,睡懒觉太糟蹋光景了。我这种野惯了的人,闲不住,一动反倒浑身舒坦。”
三两句话,打趣冲淡拘谨,洒脱掩盖心事。
不卑、不怯、不慌、不躲。
沈言之素来通透,阅人温厚,却不善察人伪装,只当他天性开朗,闻言温和颔首,目光落向西偏院干净整洁的景致,眸底赞许真切:
“你心性极好。寻常少年漂泊困苦,多半颓靡懈怠、满身戾气,唯独你日日勤恳、事事踏实,难得。”
这句夸赞真诚无伪。
萧野心头微暖,却依旧嬉笑着摆手,语调轻松带过:
“哪有什么难得,不过是苦日子熬出来的习惯罢了。我若是连扫地收拾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些年的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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