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落,天色渐暗。
轿撵一路出了乾门,顺着御道往华颐殿而去。
江若鱼方才平稳些的心跳,此刻又提到了嗓子眼,好比坐着过山车一般。
而我……疯狂为李阿眠贴上了数个标签:腹黑、无情、阴晴不定……神秘。
华颐殿。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灯影绰绰,衬得大殿外秋风飒瑟,格外清冷。
江若鱼在此站岗已有数日,却从未踏进过殿门。
华颐殿的体量不似奉天殿那般旷然如野,却比寻常殿阁深阔数分。
殿内以雕花槅扇隔成内外两间——外间是皇帝临时歇息、召对近臣的便殿。
屏风之后,隔着一道槅扇,便是书房。
李阿眠快步入内。徐又年、李守静早已在座,此外还有结巴怪李珏逸和阴阳怪李琭勤。
李阿眠落座,江若鱼却还呆呆愣在门外。桐兰给了她一胳膊肘,压低声音道:“愣着作甚?进去看茶。”
如此,江若鱼便留在了这间屋子里,想出去都难。
待臣工们饮了两口茶润过嗓子,李阿眠开门见山,宣布了两件不大不小的旨意:
其一,体恤内官监掌印太监马彻辛苦,调其为逸亲王府长史;
其二,任吏科给事中王贞为剑南州盐运使司同知。
话音甫落,华颐殿书房里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结巴怪李珏逸脸色陡然煞白,指尖微颤,连膝盖都有些簌簌发抖。
半晌,李琭勤笑了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故作随意的讥讽:“马公公可是宫里的老人了,办事利索、恪守本分。出任逸亲王府长史,必当将亲王府上下打点得宜、滴水不漏。”说到这里,李琭勤竟拱手向一脸菜色的李珏逸道贺,“二哥有福了。”
李珏逸早已吓得面色僵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偷偷瞄了一眼正注视自己的李阿眠,缓缓起身谢恩,恨不得将脑袋缩进领子里去。
“臣,臣弟,谢皇上隆恩,恩……”
李阿眠大手一挥:“逸王,退下罢。”
待李珏逸仓皇退出,殿内一时寂然。
徐又年沉吟半晌,方缓缓开口:“皇上,王贞此人素无功绩,此番超擢……怕是会惹来争议。”
“元辅大人这话说的。”李琭勤笑道,“郑朝立国百年,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时候数不胜数。任后干得好,自然能堵住悠悠众口。”
李阿眠在徐又年企图再度开口之前摆了摆手:“好了,此事已定,内阁立刻行文吏部。”
徐又年只得作罢,躬身退了出去。
这下书房里只剩下李琭勤与李守静,气氛骤然松弛,全无方才剑拔弩张之势。
李阿眠慢悠悠开口道:“琭勤,与韩英将军商议一下,往兵部、五府安插些眼线进去。动静大了不妥,先从小处渗入,探探情况。选个可信之人去兵部武选清吏司,任个郎中、员外郎、主事皆可。”她顿了顿,声调又沉了几分,“第二,京营如今已在掌中,但其余两处镇军军营也不可疏忽。安插个职务,经历、都事之职最佳——先探探虚实,再做打算。”
李琭勤肃然拱手:“皇姐放心,臣弟会与韩将军从速商办。”
待李琭勤也告退离去,李阿眠这才松了劲儿一般,整个人摊在椅中。
李守静见她神色困倦,轻声问道是否叫王贞明日再觐见。
李阿眠摇了摇头:“叫他进来。朕早就想会会这个硬茬了。”
很快,王贞入内。他脚步微跛,步伐却沉稳扎实,衣冠整肃,一丝不苟。
行了大礼,王贞伏身于地,声若洪钟:“臣吏科给事中王贞,叩见陛下。”
李阿眠没有立刻让王贞起来,倒是先聊起了自己刚登基时的一段旧事。
“王贞。”
“臣在。”
“半年前关于静亲王入阁一事,你连上三道封驳。朕全部留中不发,可知为何?”
王贞微微抬头,目光直视李阿眠,未曾闪烁:“回陛下,以宗亲入阁,有违祖制,臣不敢不谏。”
“封驳”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从骨头缝里硬挤出来的。
我潜意识里觉得,这个词的分量非同小可。
李阿眠起身,慢慢踱了两步,将王贞当年的奏疏内容一字一字念了出来:“宗亲入阁,确是大忌。王贞,你的封驳句句在理——亲王典枢机,非国家之福;以私恩乱公器,非人君之明。朕都记得。”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王贞,“现在呢?你依旧固执己见么?”
王贞答得干脆:“依旧。”
李阿眠未恼,反倒走近两步:“王贞,朕有朕的难处,无法与你言说。你只需记得,朕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可却不得不走。”她微微一顿,“朕再问你,可知徐又年本人为何不曾站出来反对?”
王贞一怔,缓缓摇头:“元辅大人本该亲自谏言劝阻才是。”
李阿眠笑了笑,离开桌案停在王贞面前,俯身将他扶起:“徐又年是个将体统规矩刻入骨子里的人。他不提,不是忘了——是不在乎。”
王贞拧着眉,嘴唇翕动,却没有吭声。
李阿眠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彼时何止徐又年?满朝文武都以为这天下迟早是男人的。静亲王入阁,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归位’,而非‘逾矩’。他比你清醒。”
王贞垂下头,良久才道:“臣……知罪。”
“王贞。”李阿眠语轻如风,却掷地有声,“你素来刚直。剑南州盐运司同知的位置空出来了,朕命你去。”
王贞猛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惊愕。
“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李阿眠语气平淡,缓缓道:“别急着谢恩。这并非美差肥差。剑南州盐运司管着郑朝最大的盐场,出不得半点岔子。盐课一事,历朝历代皆是棘手之务。且江南州毗邻剑南州,顺亲王母族扎根已久,势力盘根错节。此番朕派黄敏之会同刑部前去查余知秋案,一无所获、无功而返,其中必有蹊跷。”她直视王贞,字字分明,“不过王贞,你要谨记本分,管你该管之事。”
王贞再次伏跪于地,肩膀重重一颤,叩首道:“臣——臣遵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阿眠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王贞站起身倒退着行至殿门口,转身时脚步顿了一顿,终究还是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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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屋里只剩下李守静一人还留在原处。叔侄二人就这么默默喝着茶,半晌无言。
最终还是李阿眠打破了沉默:“皇叔,三位皇叔之中,我与琭勤只信你一人。往后,你要多担待些。”
李守静拱手道:“臣偏安洛州十余载,久不闻朝事,若非陛下信任,断不会回来。”
“父皇当初鞭笞你,不是因为你不忠,而是因为你想离开他。”李阿眠喟然一叹,“就像他不准我离开一样。咱们呐,都是他眼里的‘安全港’。”
李守静像是被“安全港”这三个字逗笑了,唇角微微一动,旋即敛了笑意正色道:“陛下,萧贵太妃蠢蠢欲动,不得不防。您务必小心。”
李阿眠瞥了一眼立在角落的江若鱼,唇角微微一勾:“说得也是——以后,怕是要仰仗这条胆大包天的小鱼儿了。”
得了李阿眠之命,江若鱼负责送李守静出明昭门。
御道漫长,宫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像一条沉入夜色深处的光河。
路上,江若鱼忍不住说起了下午那场险些害她丧命的事儿。
李守静只是淡淡一笑:“放心,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江若鱼一面对李守静,便不由自主地袒露出软弱的那一面来。
她悄悄勾住李守静的手指,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份委屈:“我又不是铁打的,万一有事呢。”
夜色茫茫,李守静望着远方被黑暗吞没的宫阙群,悄然握紧江若鱼的手:“那么久了,你从未翻过我桌上的任何文书。故而我相信你不会有事——若鱼女侠。”
江若鱼噗嗤一笑,晃了晃他的胳膊:“你信任我,我自然报以真心。阿爹教我的。”
“……无错将你教得很好。”李守静停顿了一瞬,又低声续道:“若鱼女侠,皇上对你颇为倚重,但你要记住——帝王之心,不可近,不可信,更不可恃。始终要记得臣子的本分。”
江若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末了,却突然问了一个令李守静猝不及防的问题——一个足以砍头的问题。
“李守静,如果阿眠姐姐没了,谁会当皇帝?”
对于这个问题,李守静并没有立刻斥责她闭嘴。夜色很好地掩饰了一切,包括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若鱼女侠,我无法回答你谁会,但我可以告诉你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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