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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手札

晨光刚爬上东边的山顶,山谷还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叶时雨推开门,伸了个懒腰,听见不远处溪边的鸡舍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咕咕叫。黍黄正趴在鸡圈边的窝里,懒懒扫着尾巴。

黍黄是叶晨风上个月从镇子附近的村里抱来的小狗崽,刚断奶没多久,肥嘟嘟的。毛色黄中带棕,和蜀黍穗子颜色接近,叶时雨便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家里那几只鸡被挪到了山谷,有只狗看着比较放心。

叶晨风说黍黄是土狗,当不了猎犬,但看门足够。小家伙胆子小,见了生人叫,见了鸡也叫,见了山鼠、黄鼠狼这类东西更要叫,倒是给这寂寞的山谷里添了一丝热闹。

叶时雨踩着露水往溪边走,草叶蹭湿了鞋面。如今,这里半人高的野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垄垄整齐的作物,大豆、芋头、薯蓣,还有黄瓜、茄子、春菜、薄荷、百合、葱姜蒜等菜蔬。

溪对岸那片地,叶晨风还尝试着种了两分旱稻,如今也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叶时雨给黍黄的饭盆里放了两个菜馍馍,又去地里摘了今天要吃的菜,便回到木屋,就着昨晚剩下的杂粮粥啃黄瓜,脑子里想着各种药方,渐渐出了神。

在檀奴的帮助下,他们兄妹俩在这山谷入口有了自己的住处。三间木屋,东西两间住人,中间是堂屋。堂屋里摆着张方桌,三条凳子,都是檀奴帮着打的。他手艺好,东西做得结实,还没有毛刺。

东屋是叶时雨的,里头只有一张木床,铺着厚厚的干茅草,覆着草席,除此再无他物。叶晨风让她先凑合些日子,往后再做柜子做桌椅,保证让她住的舒服。

木屋一侧搭了个棚子,里头垒了土灶,挨着灶台还砌了个石头烤炉。这是叶时雨强烈要求的,她画了图,檀奴和叶晨风研究了好几日,才用页岩垒了个方形箱子,顶上盖着石板,下头是灶膛。把食物放进去,关上石板门,灶膛的热量闷在里头,慢慢烤熟。

叶时雨第一次用时,烤了只野鸡,鸡皮焦脆,肉倒是嫩,就是火候不匀,有的地方熟透了,有的还带着血丝。烤过几回后渐渐摸着了门道,做了调整,如今已经能烤出像样的肉干了。

叶晨风每日会进密林设套。密林里人迹罕至,野物特别多,他下了十几个索套,隔日去收,好的时候能提着七八只回来,最差也有一两只,从未走空。

肉多了吃不完,又没冰箱储存,只能烤成肉干,存上十天半月也不会坏。这样,叶晨风出谷的日子,叶时雨也不会缺肉吃。

屋后头有间茅房,就是个深坑,上搭两块厚木板,坑里洒了草木灰,倒是不太臭。这么多年,叶时雨已经习惯了没有抽水马桶的日子,不然又能怎样呢?

木屋外头围了一圈青竹篱笆,是檀奴编的,紧实好看。院子不大,沿篱笆种了圈枸杞,已经长出了青绿的小果。院里用石板铺了晒场,叶时雨常在那晒药,日光好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草药的苦香。

不知不觉,她对这个山谷有了归属感。

吃完早饭,她稍作收拾,便去了山洞。这里原本是个粗陋的天然石穴,棱角嶙峋,阴暗潮湿,如今已被改造成了储藏室。

凸出的棱角被凿平,地上铺了层碎石,洞中央砌了个火塘,隔几日叶时雨便会烧一回艾草、菖蒲和松枝,既能用火祛除湿气,保持洞内干燥,又能靠混着辛烈药味的浓烟,将躲藏在石缝里的蛇虫鼠蚁都熏出去。

她走到石壁前。这里用石头垒了一排到膝弯的台子,隔了湿气,木桶和竹筐搁上面,里头的东西就不会发霉。每个桶和筐都贴了张纸条,写明内容物和采收日子。

石壁上还钉了几排木板,高的搁油灯,矮的摆瓶瓶罐罐。她取过一个罐子,看了上面的标签,见写着“薄荷精油”,便将它装进背篓。这薄荷精油是她自己蒸的,比较粗糙,杂质肯定不少,但如今没条件,将就着用吧。

她打算等会去药婆婆那里,一起做些简易版的清凉油和蚊香出来。山谷里蚊子实在太多了,一咬就是个大包,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走出山洞,她看了眼洞口挂的那一排防蛇虫的药粉包,确认布包没有破损,便关上了门,朝石壁中的通道走去。

这段时间,无论刮风下雨,她都日日不辍,去药婆婆那里学习半日。

药婆婆话少,教东西却细。哪味药该用头茬还是二茬,什么时候采挖药性最足,炮制时如何把握分寸,这些药婆婆都要叶时雨一遍遍尝试,摸、闻、嚼,反复用身体去记忆。

叶时雨很喜欢和药婆婆一同制药。她想法多,药婆婆功底深厚,总能将她脑子里那些新奇点子想办法实现出来。这清凉油和蚊香,便是两人又一次成功的尝试。

回家时,她不走石壁中的通道,而是转去了密林,稍稍走深一点,将沿途看到的草药采下。

如此,日复一日,转眼到了八月。

这日,叶时雨在药婆婆的药房里翻找医书。这间药房很大,除了占据一面墙的药柜,最显眼的就是那个一人高的书柜。里头放满了古籍和各种手札,她翻了翻,多半是与制毒、解毒有关的内容。

哪些毒草能致幻,哪些能麻痹,哪些能让人七窍流血却查不出死因,哪些解药需配伍哪些辅药……记载之详尽,之精准,令人惊叹,也为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叶时雨前世在将军府跟着几位老大夫学过正统医理,讲究望闻问切,君臣佐使,讲究医者仁心。对于多数医者来说,以毒入药这条路,终究是剑走偏锋,一不小心就容易危害性命,因而并不提倡。

她是来自现代的灵魂,思想更为开放包容,对毒医并无成见。毕竟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只是,当她翻到几册手扎上时,心到底还是沉了下去。

那几册手札纸页泛黄,墨迹陈旧,显然有了不少年头。上头密密麻麻记录了很多“药人”的实验,用了什么毒,施于何人,剂量几何,出现什么症状,持续几日,是死是活,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譬如有一味叫千丝散的药,说是取得某种菌菇的孢子晒干研末,搭配附子、半夏等药材配制而成,混入酒食中,服用者半月之内经络逐渐僵硬,先是手指脚趾不灵活,再是腕肘膝盖不能屈伸,到最后吞咽都困难。而整个过程,人始终是清醒的。

为了验证药效,实验中共用了十二个药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那个甚至只有三岁。

叶时雨粗略算了算,光她手中那一册,记录的毒药就有二十一种,使用的药人超过百数,其中绝大多数的结果是死亡。在那冷冰冰的数字背后,她无法想象那些被试药的人,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她虽并不排斥毒医,但心里始终有根底线在。敬畏生命,尊重人权,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实验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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