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夹道经过二堂时,隐隐听到了女子的尖叫和男子的怒吼声,同时还有惊堂木落于桌案的拍击声,高昂的‘肃静’二字,清晰地传入姜棠耳畔。
姜棠脚步下意识放缓,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头。
“诶诶。”
婆子扯着姜棠的手加快了脚步,“小姜大夫你可别听这些官司。”
姜棠:“是需要保密的重案么?那我们快些走。”
“倒也不是。”婆子拉着姜棠快步走过二堂,直到再也听不见堂上传来的动静后,才附耳轻声道:“最近都是些男女之事,还多是女子出墙,有不肯接休书的,有死活不认的,还有要带走孩子的……”
“总之脏得很,你一个没成婚的姑娘家,莫听这些话。”
“好,多谢婆婆好意。”
姜棠乖乖应了。
婆子勉强笑了下,声音极低的嘀咕了一句,“造孽,怎么还不走……”
若非姜棠耳力出众,还真听不见她这句嘀咕。
姜棠在心里瞧瞧赞同。
她知道婆子是在说那个小郡王怎么还不走。
确实。
以前的金水镇多祥和,因为京城的皇上在大开杀戒,金水镇的治安那叫一个好,上到县太爷下到混混瘪三,各个都老实得很。
县太爷怕京城的风波扫到金水镇,一不注意自己的脑袋也跟着没了,那是真兢兢业业不敢出半点差错,底下的那些不良都被再三敲打,不听话就直接下重手杀鸡儆猴,谁来劝都不好使。
是以这几年金水镇连偷盗都很少发生,毕竟抓住就是重罚。
最多就是言语冲突,莫说打架生事,就连推搡都不曾有。
姜棠以为金水镇会一直这样下去,至少在承安帝还在位时,都会这样。
谁料一个在京城不知是纨绔还是真有权利的小郡王,人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强迫,下面的人自己就送过去了。
自己送还不算,还要蛊惑良民也跟着送。
今日这一天的见闻,姜棠也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从前的金水镇能祥和度日,不是所有人都安分守己,而是没有泼天的利益,不值得他们冒险。
而如今,能让人‘通天’的金疙瘩来了。
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乱象已生啊。
姜棠在心中长叹。
…………
县令夫人姓赵,刚过三十,正是一个妇人风韵最足的时候,姜棠进屋见礼后,认真打量她如今的容色。
比起初见时的黄闷轻愁,如今她气色红润许多,精神肉眼可见好了非常多,眉间隐隐的苦闷也散了大半。
“赵夫人,您今儿的气色,可比初见时好太多了。”
“这都是你的功劳。”赵夫人态度非常和煦,因是小丫鬟已经通禀过,是以她并没问姜棠帷帽的事,只招呼她坐下,没急着让她问诊,而是关心她。
“我的药还剩了一半呢,你怎么今日就来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姜棠把对黄娘子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姜棠要离开金水镇去往西北,赵夫人神色有些不对,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和气面容,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这才屏退所有丫鬟,进了里间。
姜棠给赵夫人检查了一番,又问过她每日按摩情况,仔细询问一番后,她心里有了数,也给了赵夫人一个准信。
“您放心,再坚持按摩两个月,至少不会出现咳嗽一声就控制不住的情况了。”
“那可真的是谢天谢地了。”
赵夫人一边穿衣一边跟姜棠诉苦,“你可不知道,这种控制不住身体的感觉多难熬,尤其是参加大宴的时候,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丢大脸……”
“夫人。”姜棠净手后过来帮她整理衣裙,同时打断了她的自哀,“夫人,这是您为了老爷生儿育女才留下的遗憾。”
“男人们在战场上厮杀时留下的疤痕是英勇的象征。”
“女子为了生孩子鬼门关上走一遭,留下一些遗憾,就算不能作为英勇谈资,也不该觉得羞耻。”
“我再退一万步,便是哪日您真在重要宴席上发生了你担心的事情。”
“那又如何呢?”
姜棠帮她理顺衣襟,看着赵夫人不解的神情,她声音柔和亦笃定。
“能与您同案的人,基本也是官家夫人,她们也多数都已生儿育女,您在意的,她们也会有,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她们都会体谅的,因为她们都经过了这一遭。”
“男人们不知道的事情,女人心里都有数。”
“女人总是对女人抱有善意的。”
“便是有一二无知妇人真用这一点来嘲笑您,那就是彻底没了心肝的人,她们连自己的母亲都不会心疼。”
“这样的人,您只当眼里没这号人就是了。”
“您只管放宽心,心态越轻松,它就好得越快。”
赵夫人静静地看着姜棠,虽此刻不能看见她的脸,但从她柔和却满含坚韧的语调中,赵氏忽然觉得,姜棠还真的很适合去那个地方。
…………
从里间出来,姜棠又询问了赵氏的贴身大丫鬟,从饮食到睡眠,一一问清楚了,赵夫人在一旁听着,等姜棠问完了,她期期艾艾道:“还要清淡饮食呢?可不可以偶尔换个口味?”
赵夫人其实是口味比较重的人,前面是想着若是真能治好也就狠心忍着,如今忽然得了准信,口腹之欲也跟着涌了上来。
姜棠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
明明隔着帷帽呢,大夫那种瞧一眼就把你整个人都看穿的感觉依然存在。
赵夫人默默闭嘴。
“若您继续清淡饮食三月,那头发和脸上的斑点,兴许也能救。”
赵氏自从产后头发就掉得格外厉害,脸上也起了黄褐斑点,调养了好些年,斑点依旧在,好歹用脂粉还能遮掩住,就是这头发,怎么养也不见回来,云鬓里藏着的都是假发。
“真能有用?”
赵夫人忙拿过姜棠手里的药膏。
姜棠这次没给准话,只斟酌道:“这是我自己研制的,也给许多人用过,因人而异,或多或少都起了些效果。”
“您放心,没有其他不良的副作用。”
“即便不能让您青丝回春,也能添上几分墨色,柔亮许多。”
“这也是极好的,极好的。”
赵夫人是真的需要这个,她没有因为姜棠是个年轻大夫就轻视她,反正真心道谢,口里的谢自然不够,又让丫鬟多抓了一把金锞子出来。
姜棠笑着接了。
事情办完,赏赐也拿了,姜棠起身告辞,赵夫人神情有些犹豫,叫住了姜棠,问她:“你何时启程去西北?”
姜棠:“三日后。”
“那你临走前,可否再来一次?”
“行。”
姜棠答应了。
赵夫人没说什么事,只笑着应了,然后就让丫鬟送姜棠出府。
姜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赵氏想了想,又唤来自己的心腹大丫鬟,低声吩咐:“你去好好查一查这个小姜大夫。”
从前只是治病,只知她医术尚可,在金水镇的风评很是不错,其他的倒也没具体细问过,如今倒是要查一查了。
“好,我这就派人去。”
丫鬟福身应了,很快出去找人。
————
离开县衙官舍后,姜棠没有踏上人来人往的长街,而是在僻静无人的小巷中穿行,很快就回了暂居的小院。
她当然察觉到了赵夫人的异样,不说那几次神情有异,就说今日的赏赐,也不对劲。
银钱是很多,可以说是丰厚。
但赵夫人是个非常周全的性子,自己第一次登门时,她还没看到疗效前,行事都已经非常贴心,不止银钱,还有年轻姑娘爱的各色料子。
后面几次也都有其他赏赐,也都是自己用得着的。
这次明知自己要去西北,按她以往的作风,不说厚实皮料,路上用得着的东西她也会给自己一份,这才符合她的周全性子,今日却只有金银。
姜棠不知她因何踌躇,反正再次去官舍总能知晓原因的。
赵夫人的事姜棠先放到了一边,她要处理海明远,尽快把这个恶臭之徒处理掉,让他多逍遥一日,自己就寝食难安。
姜棠换过一身不起眼的穿戴,依旧是在小巷穿行,一炷香功夫又进了一处安静小院。
院门打开就是药香扑鼻而来,院中晾晒的药草早在自己决心要拿下谢肇时就已经收起来了,没成想半月后再来此处,药香依旧。
东厢师父的屋子依旧房门紧锁,姜棠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西厢房,跨过门槛后就反手关上了房门。
半个时辰后,房门咿呀一声再度打开,出来的是一名身着麻衣的老妪,身形佝偻头发银霜,脸庞满布岁月沟壑,行走无需人搀扶,只是落足迟缓,瞧着身子骨不算健朗。
“咳咳。”
姜棠清了清嗓子,三步一缓地出了小院。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老妪回到小院,关门落锁后,佝偻的身子慢慢站直,姜棠原地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身子骨。
接下来就没她的事情了。
等着看明日的好戏便是。
海家既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那就要付出代价。
…………
是夜,大多数人都已进入睡眠,醉花楼依旧灯火通明,楼里的每个角落都在上演着醉生梦死的纸醉金迷。
高台之上一名红衣女子正垂首抚琴,琴声悠悠,红唇灼灼,一曲落,台下叫好声不断。
角落独坐的海明远也跟着喝彩,张口就想唤老鸨来,话都倒了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黑着脸骂了一句又讪讪坐下。
他这病瞒得住家人,却瞒不过这花楼里的人。
花楼依旧会做他的生意,想让姑娘陪着过夜,只要掏出足够的银子,也成。
但花魁是绝对不可能的。
老鸨不干这亏本生意。
小厮殷勤倒酒,还不忘出主意:“三爷何苦自己憋着?我瞧着那西月姑娘姿色也算上乘,不若找了来痛快一回?”
“痛快个屁。”海明远心中怒气更甚,“她也就是脸上干净,身上也开始烂了。”
死要钱的老贱人,给了那么多钱居然弄这样的娘们来伺候自己,等自家彻底攀稳了小郡王,早晚要叫这醉花楼好看!
连着怒骂了好长一串,海明远骂得口都干了,一壶酒都已下肚,小厮忙叫人添酒,一名面有黑痣的小二正好在附近,听见招呼忙上来把酒水添足,还殷勤给海明远倒了满杯新酒。
海明远丢他几个铜板,那人感激不尽地退下了。
情绪被打断,海明远也顾不得生气了,他直接给小厮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把姜棠给我弄到金水镇。”
“迟一日,你就等着挨板子!”
必须要快点把姜棠弄到手。
不止是为了小郡王,更是为了自己,自己这个病可不能再拖了,只要拿住了姜棠,她师父自然就会出现,这止疼的药一吃再吃,已经快压不住身上的疼了。
小厮叠声保证,称一定尽快,海明远瞪了他一眼,仰头将杯中新酒一饮而尽。
花娘抱着长琴往后面厢房走去,途中遇到一名小二,阴影处两人擦身而过之际,‘成了’两字轻飘飘落进花娘耳朵里。
花娘红唇上扬了几许。
反正不是致命的药,只要不是死在楼里就不算大事,轻轻松松抬手就能挣五十两,这买卖自然做得。
花娘面不改色继续前行,小二低头垂首小步疾行,唇边黑痣一闪而过。
……
海明远昨儿个喝醉了,就在醉花楼里睡下了。
今日天色将明时,小厮就一直唤他。
“三爷,三爷……”
“快醒醒,今儿可不能耽误了,还得跟着大爷去见贵人呢。”
海明远摸了一把脸艰难从床上爬了起来,接过小厮递过来的醒酒汤,闭着眼一饮而尽,又缓了片刻,才彻底起身。
闭眼由着小厮服侍穿衣的时候,他总觉得脸上有些痒,摸着没有异常,洗漱时也没瞧见脸上有什么,他就没把这当一回事,匆忙赶回了家。
……
海家兄弟在一处四进大院前下了马。
海明程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警告海明远:“给我老实点儿,态度要端正,别把你花楼里吊儿郎当的样带到贵人面前,知道了没?”
“知道了,大哥。”
海明远恭敬应下,低头整理衣袖时猛翻白眼。
你自己不也是花楼常客,装什么正人君子!
“还有那个姜棠。”海明程皱眉低声,“当初是你拍着胸脯说手到擒来,这都多少时日了,怎么还不见人?”
贵人最近对家里那些庸脂俗粉逐渐欠缺耐心,必须要上真美人了。
“快了,已经打听到具体消息了,只要找个由头把人弄到金水镇来,就好办了。”
“抓紧。”
海明程带着海明远进了大宅,踏上台阶的时候,海明远总觉脸上瘙痒刺痛,他强忍抠挠的动作,心中蓦地惊起不详之感,他下意识将脑袋垂得更低。
兄弟两走过一进院,穿过一道月洞门时,迎面撞上了正往外走的管家。
这本来没什么,互相客气一番就是了。
管家本也没放在心上,余光扫过海明远的脸忽而一顿,平淡的神情骤然一变,指着海明远厉声喝道:“你把头抬起来!”
因为自家主子的风流,管家可太在意某些东西了,一丝微小痕迹就足以让他心神警惕,更别说这人脸上的红疮都快藏不住了。
海明远已经被脸上的刺痛给刺到浑身发红,他一直攥着拳头强忍,这会子被人点出来,他强忍的劲儿破了,竟是顾不得其他,双手对着脸狠挠起来。
“大哥,我脸好痒好痛!”
实在是太痒了,海明远抠得十分用力,不过数息时间,刚刚成型还没彻底冒出来的红疮就已经被他抠破,流出恶臭刺鼻的脓水。
不光管家小厮,就连海明程都倒吸了一口气连退数步。
都是花楼常客,他这个模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都已经烂到脸上了,那就是身上早就烂了许久,这人很早之前就染上脏病了!
管家目眦欲裂,他不看已经在地上打滚哀嚎的海明远,只对傻在原地海明程撂下一句狠话,“你最好祈祷你们海家的女人都是干净的,要是传给了主子,你们海家上下都要陪葬!”
撂完狠话就再顾不得海家兄弟,一路狂奔找小郡王去了。
“大哥,大哥!”
“好痛,真的好痛,大哥——”
海明远的哀嚎声唤醒了呆滞的海明程,他真的很想把这个即将要害死全家的烂货丢在这不管,又不得不捂着鼻子叫小厮把他往外抬。
这事太大了,必须得马上回去告诉祖母和爹。
同时海明程心里也清楚,这事祖母和爹都没法子,一旦小郡王真的也染上了脏病,不管是不是家中女人所致,他都会迁怒的,海家绝对没有好下场,只剩死路一条。
先把这个烂货丢回家,趁着家里手忙脚乱,趁着这事还没彻底闹开之际,自己先跑了才是唯一的生路。
海明程心里做好了决定,心中恐惧总算松下几分,好歹还有条生路。
谁知刚出大宅下台阶的时候,一直挣扎的海明远挣脱了本也不太想靠近,只虚虚抬着他的小厮们,整个人惨叫着滚下了台阶,被随意扯了块碎布蒙住的脑袋也彻底暴露在了日光下。
一脸浓疮,恶臭无比。
“啊——海家出烂花子了,海家出烂花子了!”
不知哪里跑来的小乞儿一声尖叫,孩童有些尖锐的声音响彻附近。
因为瞧着有人滚下台阶下意识近前来围观的路人,在听到乞儿的尖叫声后,再看海明远那张已经红肿流脓的脸,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嫌恶捂脸后退数步。
海家真的出烂花子了!
海家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金水镇,海家早已兵荒马乱,原本正常开业的银楼瞬间人去楼空,就连路过都觉晦气,加快离去的脚步。
海家所有男人都是风月常客,难不成只有一个海明远?其他人说不得也沾上了脏病,只是还没烂到脸上而已。
海家女子亦是惶然。
不光旁人这般想,海家人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海明远被丢在柴房由着他自生自灭,就连他的父母妻妾都没空理会他,所有人都在忙着抢大夫,都抢着要大夫先来瞧自己。
都怕步上海明远的后尘,就连小郡王都顾不上了!
…………
这事闹得这样大,县令都匆匆打马一路狂奔去贵人宅院。
不管那位小郡王有没有被染上脏病,海家都彻底完了。
至于那位小郡王真的染上了脏病,迁怒金水镇怎么办?
不可能。
姜棠笃定他不敢。
就他这个行事作风,在京城肯定就是风月常客,那为何不在美人如云的京城继续呆着享福,反而要来金水这样一个普通小镇?
还看似讲理,从不强迫任何人。
肯定是在京城已经犯了事出来避风头的,不然也不会这般老实。
今天这事闹得整个小镇都知道了,县令也不会为他隐瞒,肯定是要上报的。
圣上对皇子都不留任何情面,他一个隔了两层的小郡王,不管是否染上脏病,闹出这样大的风波,他都不可能在金水镇久呆了,说不定明儿召回的旨意就下达了。
姜棠也不怕上面人详查。
首先,自己表面和海家没有联系,至少在贵人来之后就没有联系。
其次,海明远的脏病是很早之前就得了的,前两次症状较轻的时候师父还救了他两回,是他自己忍不住,依旧要去花楼,依旧荒唐度日,才到了如今药石无医的地步。
自己只是让他的症状提前了数日爆发出来而已,可没做其他的事情,就算没有自己,以他那个蔓延速度,最多还能拖上三五日,也会在人前显露,早晚的事。
就算那位小郡王被圣上急召回京,一时顾不得处理海家,但海家有烂花子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镇上的百姓躲着还来不及,没人想不开还去海家银楼买首饰。
海家啊,彻底完了。
————
海家彻底完了,姜棠也没高兴多久。
昨儿她乔装只为让人给海明远下药,回程时忽然心神一动,只有海家么?
自己在金水镇穿行数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真的只有海家动了邪念么?
姜棠花钱去买了自己的消息。
只是小姜大夫虽然在三教九流里有些名声,到底不是镇上的大户,也不在金水镇长居,一时不得,只能第二日再去取消息。
拿到有关自己的消息后,刚还算舒朗的心情彻底沉到了谷底。
除了海家,还有五户人家这半月里若有似无地在探听自己的消息,姜棠看着纸上熟悉的名字,攥着纸张的手逐渐用力,指尖泛白之际,纸张也随之破裂。
姜棠很想骗自己。
骗自己这些人只是想找自己看病或是其他事情。
但她知道不是。
这上面的名字,至少一大半都打着和海家一样的主意。
她无法自欺欺人。
碎掉的纸张随手丢在了院中,姜棠慢慢走回了西厢房,她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神似老妪的脸。
这是一张非常普通的老人脸,皱纹遍布,皮肉枯萎。
也是一张非常安全,不会让任何人起歹念的脸。
她没急着卸去伪装,只是呆呆看着镜中的自己。
以后,就要用这张或是其他普普通通的脸在世间行走了么?
姜棠有些气馁,她一直以为自己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今日才方知,从前能够安稳度日,只是因为没有让人疯狂心动的利益罢了。
一旦巨大利益出现,所有的安稳都会被瞬间打破。
自己一个无家无势的孤女,纵然有些小聪明小手段,也抵不住蜂拥而至的野犬,因为自己最好欺负,便是一时失手弄死了,身后没有家人,也不会有人死咬着为自己讨公道。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桀骜不驯的脸。
姜棠顿了顿,然后摇头把这张脸甩了出去。
前朝余孽都自身难保了,说不定他还先走一步等着自己去给他收尸呢,指望他讨公道,难不成夫妻双双在黄泉路等着仇人下来,然后魂魄互殴?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浮现,姜棠自己都差点笑出声。
实在叫人无语至极。
姜棠没了在镜前自怜自哀的心思,起身去打水洗脸,心中到底是有气的,洗脸的动作有些重,水中倒影的芙蕖美人面,清丽无双,只是些许红痕隐现,叫人不由得道一声可惜。
姜棠一直维持着弯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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