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隐疾总是能忍则忍,便是实在受不住了要去药房问诊,也会偏向两鬓如霜的老者,是以,姜棠手里其实没几个病患。
一上午的时间足以她回访大部分,手里只剩最后一位女患,县令夫人。
临近午时,姜棠站在长街想了想,抬脚往锦衣坊的方向走。
越靠近锦衣坊,姜棠不由自控地想起了上次来这里,那会子还想的是怎么拿下谢肇,如今不过半月光景,竟已是和离了。
站在锦衣坊门外,看着里面彩衣如旧,娇客三两,黄娘子正眉飞色舞跟人砍价,声音又脆又急,门外都能闻得一二。
什么都没变,只有自己变了。
原来这就是物是人非。
“棠棠?”
黄娘子的声音在跟前响起,姜棠从沉思中回神,笑着回应。
“是我。”
黄娘子哎哟一声,“我就瞧着身形像你,怎么还戴上帷帽了?”
姜棠语带懊恼:“别提了,前儿染上了春藓,如今正用药膏覆脸呢,如今脸上花花绿绿的见不得人,只好戴上了。”
“既是脸上不好,那就在家里休息,你还出来做什么?”黄娘子拉着她往里走,嘴里话也不停,“正好要用午食了,今天我娘不得空,不能来给我送饭,咱俩喝喝茶,一会儿一起出去下馆子去。”
“我都说了我脸上花得很,你还叫我出去吃饭,诚心想要笑话我是不是?”
姜棠顺着黄娘子的力气坐下了,口里却不饶人,嗔她:“看来我特意给你带的玉容膏,是不必给你了。”
“反正你也不稀罕。”
玉容膏一出,黄娘子刚落座的身子当即站了起来,来到姜棠的跟前,长揖到底,“小生这就给姑娘赔罪了,姑娘莫恼。”
“哈哈哈哈哈。”
姜棠被她逗得合不拢嘴,捂着肚子笑了半晌,气都有些喘不匀了,“你说说你,就一盒玉容膏,你至于吗!”
“如何不至于了?”
“这东西你瞧着寻常,我很难弄到好的呀。”
“不是药效不够就是纯骗人,你以为真货那么好买呢?”
黄娘子直接把手摊在姜棠面前,“你快给我,我用好料子跟你换,现在库房里刚进了一批江南过来的新料子,好看得很,你第一个挑。”
姜棠从兜兜里翻出两盒递给她,“这次你直接给银子吧,我不要料子了。”
黄娘子轻轻旋开瓷盖,见膏体温润似玉,凑近细闻,还是当初的清浅珍珠香,满意点头,又好奇询问:“这春癣十天半月就好了,不耽误你做衣裳呀?”
“忙其他事呢。”
姜棠:“师父来信,我要去她那边一趟,西北风沙大,这边的衣裳在那边可穿不住,你还是给我银子吧,银子在哪里都好使。”
“行,我一会给你拿。”
黄娘子点头答应,又问:“你一个人走?你师父可有安排人和你一起同行?”
“都有,和镖局一起走,你别担心。”
“那就行。”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关于西北的话题,姜棠提了那个小郡王的事,“你也没给我传个信,那位如今可还在金水镇?没闹出什么事罢?”
“哎呀,我忘记了!”
黄娘子跟姜棠赔不是,“主要这段时间生意太忙了,我忙得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倒把你给忘了。”
“你快说说。”
黄娘子:“放心,那位不是个强迫人的主,就是吧……”她凑近姜棠,压低声音:“来者不拒,还偏好已婚妇人,出手大方得很,所以这段日子我生意好得很,都是小妇人来采买衣裙。”
姜棠:……
行吧。
勉强也算你情我愿,如果不考虑妇人丈夫头顶帽子的颜色的话。
“对了。”
黄娘子倒想起一事,“你和海家很熟吗?”
海家?
海家银楼。
姜棠摇头:“不如何相熟,只是照顾过他家银楼生意。”
“那他们家寻你作什么?”
黄娘子:“就前些天,海家那个小媳妇儿来我这买料子,像是闲聊般问我,说你这几日都不在金水镇,可有交代为何不来?”
“我又不知你和海家的关系,便只摇头说不知道。”
姜棠亦是一脸疑惑。
“海家寻我做什么?他们家老夫人的病我已经看完了,没有其他事情了呀。”
“难道是又犯病了?”
“若是看病,该去药房给我留口信,寻你打听做什么?”
姜棠和她师父都不坐馆,若有病要瞧,就去药房留口信。
“我也不知道,她也没追着问,就问了两句就放下了。”黄娘子神情有些奇怪,像是知道些许内情又不好言明的样子。
“你跟我说说。”
姜棠伸手握住她的手,“便只是猜测,我也是感激你万分的,而且出了你的口入了我的耳,断不会有第三人知晓的。”
“我也只是猜测。”
黄娘子看了一眼外间,这会子正是用午膳的时候,长街行人寥寥,也没客人登门,她声音放得极轻,意思也说得含糊。
“海家那几位媳妇,包括还没出阁的小姐们,最近喜好都变了,往前总爱素雅,如今倒是艳丽了许多……”
黄娘子只说到这就不再开口。
已经成亲的妇人衣裳艳丽或是风韵十足都没问题,喜好变了也能理解,偏偏没出阁的小姐也是如此,再联想到那位来者不拒的主……
姜棠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没有任何伪装的素白手指,十指纤纤,胜过暖玉。
她当然知道手是遗漏之处,但没办法,即使这女医不是自己喜欢的,但既然选择了作为一个医者,又是经常检查妇人的,自然得保持洁净,不能涂抹任何药水。
她认真回想在海家的一切旧事。
因着海家老夫人的病登门过两次,已经忘记老夫人是否留意过自己的手,但她好似问过许多事情,比如自己家在何方,家中还有几口人,父母又是做什么,为何一个年轻姑娘要入这个行当……
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爱打听,且自己一句真话都没有,她问她的,自己敷衍自己的,也没放在心上。
可如今再联想上这一家子的做派,哪里是随口打听,分明是探底呢。
黄娘子虽看不见姜棠此刻的脸色,但见她手忽地紧握成拳,心里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拳头,“别捏了,自己把自己捏坏了。”
“你只躲一段时间便好了。”
“那位都不曾强迫任何人,海家就更不敢了。”
“而且你不是要去西北寻你师父么?正好躲开,他海家也就在这镇上能上几句话,出了金水镇谁还认海家?”
“不用过于担忧。”
姜棠当然知道海家不敢强迫自己,就如同村里的那些人一样,最多言语蛊惑,只要你自己坚定,过些日子他们也就放弃了。
姜棠只是觉得烦。
这种莫名其妙的觊觎和理所当然把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当做好处献出去的事,真的很烦,烦到家了。
烦到令人作呕。
姜棠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收敛了怒气,她又从兜兜里掏出一盒养颜粉来。
“今天真的是谢谢你了,若不是你告知我,可能我明儿就被海家堵住了,你可一定要收下。”
黄娘子没有推拒,她大大方方接过,闻香过后很是满意,两人就着养颜粉又聊了一会子,直到黄娘子肚子开始打鼓,姜棠确实不方便和外人一起用膳,两人这才分开。
…………
离开锦衣坊,姜棠没有回暂居的小院,而是去了一条偏僻巷子,花了五两银子,买了海家近期的消息。
她能知道这个隐蔽的情报地方,还得感谢她师父。
师父的病患真真是什么样的都有,三教九流全了。
姜棠拿着薄薄一张纸回了小院,关上房门后才认真细看纸上消息。
寥寥几行消息就把海家的近况给道明了。
确实海家所有女子都入了那位的怀抱,为的是打压另一家银楼,还想借着那位的手,把铺子开到京城去。
那位出手确实大方,但渠道路子的事一点不沾边,海家的算盘可能打错了。
不止海家自己人,他们已经送了好几位容貌出众的姑娘过去,确实不是强迫,只是派了巧言诡辩的婆子,打听清楚人目前的困境,就一直言语诱导,成功了几位。
恶心至极。
真这么喜欢送女人讨好处,海家男子怎么不自荐枕席?
反正那位来者不拒,不是么?
姜棠冷着脸把手中纸张撕得粉碎,她无意深究海家女子是否出于自愿,她只知道她自身难保,也不可能去管旁人的事情。
她们或许可怜,但自己这个没有受过海家半分好处的人更可怜。
那些真被海家蛊惑到了的女子,最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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