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松开了谢肇的手腕,从榻上站起身来,裙摆划过脚踏,又随着她绣鞋落地,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挲声。
而这点小小动静传入谢肇的耳廓内,换来了只有他一人能听清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随着姜棠两步来到谢肇面前站定。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有任何情绪泄露,只能站在原地,木头一样定定地看着姜棠。
“皇上是否是慈父,这个问题,三岁小儿都不会问出口。”
姜棠抬眼看向谢肇。
“你不会是……”
“某个王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谢肇:……
“啪啪。”
谢肇面无表情鼓掌两声,“好聪明的姑娘。”
他微微俯身,微笑地看她。
“那可否请姑娘回答小生一个问题?”
姜棠:“问。”
谢肇:“姑娘可知被赐酒的那三位,他们的子嗣妻妾如今如何?”
“不知。”
姜棠诚实摇头。
她能知道京城的大事就算消息灵通了,至于余下的旁枝末节,她怎么可能知晓?
谢肇站直身子收起假笑,半垂着眼帘无语看着姜棠。
“王妃品级都没变,依旧是龙子凤孙。”
“就连被贬为庶人那几个,他们的子嗣过继到了无嗣宗室名下,将来依旧有爵位可承。”
如果我真是某王爷的私生子,我用得着躲外面?
这句话谢肇没有说出口,只在眼睛里明明白白挂着呢,姜棠不瞎,她看见了,实际上谢肇的反问一出,姜棠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有多离谱。
“让开。”
“……噢。”
姜棠乖乖让出道路,谢肇睨了她一眼,大步走向内间。
而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帘后,姜棠脸上虚浮的尴尬窘态慢慢消失,她缓缓回身,看着已经没了谢肇身影的静谧屋舍。
一声轻叹划过,又很快被依旧浓重的夜色吞噬了。
“哗——”
冷水直接从头顶倾斜而下,暮春的凉意也跟着狠狠侵入,竟有了几分寒意刺骨的意思,谢肇不受自控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借着水声大声喘气。
恨到极致的眼隐隐泛着猩红。
谢勇说错了。
不是自己护不护得住姜棠的问题。
而是……
而是自己见到承安帝的那一刻,真的能忍住不捅他一刀么?
…………
姜棠心中已经有了不祥预感。
她从前就对谢肇的家世有诸多猜测,只是这个问题一直在那摆着,不是自己嫁过来就能解决的。
不愿辜负新婚甜蜜时光,她觉得培养二人感情比那个棘手、一时无法解决的难题重要,这么多年都没出事,难道自己刚嫁进来就出事了?
可现在不能抱有侥幸了。
真就出事了。
昨晚肯定是出了什么事,绝对不是南边庄子的问题,姜棠独坐塌上,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有关谢肇的种种。
谢肇的脸不能在京城出现。
这个消息突兀得从各种繁杂凌乱思绪中跳了出来,率先占据了姜棠所有注意力。
京城啊。
那是一片瓦砾落下来说不定都能砸到王孙贵族的地界儿,达官贵族数不胜数,而谢肇的脸,不能在京城出现。
那,那个和他容貌相似之人,在京城,至少曾经拥有过惊天动地的能量。
不然,谁会记住他的脸?
可承安一朝,名臣有,但圣上早就收拢权柄稳坐龙椅,不然这十年,承安帝怎么做到一边杀人如麻一边却又能收拢民心?
单凭一张脸就能在京城掀起狂澜的话,只能是皇室中人。
可是谢肇又否认了他是某位王爷私生子的猜测,而且他的反驳很有逻辑,年纪也对不上。
皇上是在永昭太子去世后的这十年里才开始收拾皇子的,在这之前,可没听说哪位皇子被圈禁,最重的也就是罚俸和自省。
谢肇若真是皇室血脉,哪怕他生母只是寻常妇人,哪怕他娘没名分,他作为儿子,也一定会被带回去的。
等等,永昭太子?
姜棠认真回想关于永昭太子,自己知道的那一点零星消息。
一国储君亡故,这是能让整个王朝都跟着震三震的骇人惊闻。
震到即使当时还不满七岁的自己,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也仅限于此了,太子为何亡故,意外?病逝?谋杀?
姜棠自然不可能知晓具体原因。
唯一知道的是,不止太子,还有太子妃、皇长孙、侧妃甚至余下的皇嗣,一夕之间都没了,太子一脉,绝矣。
幼时不懂,长大后自然就懂了。
能把一国太子逼到血脉断绝的地步,除了最上面的那一位,还能有谁?
这是绝对的禁忌,这样的事情姜棠就算再好奇也不可能去瞎打听,她要长命百岁,她没想主动去送死。
不过,皇上显然是后悔了。
姜棠不知道这十年里皇上清理了这么多皇子,有没有为太子报仇的心思在,她只知道这几年京城佛寺大兴,而对永昭太子的祭祀,也一年比一年盛大。
其实只看追封的永昭二字就知道皇上的意思了。
大昭,永昭。
谢肇会是东宫一脉的人吗?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出现就被姜棠给摇头否定了。
谢肇已经十九岁了,往前倒推十九年前,那会儿的太子正如日中天,皇子避让群臣跪拜,那可是皇上唯一亲手养大的儿子,也是他一手教养启蒙,亲自立下的储君。
那时候的太子,没有把子嗣送走的理由。
除非他提前知道自己的结局。
但这怎么可能呢?
————
谢肇从内间出来,一身清爽,步履轻松,他已经整理好情绪。
可是,床榻无人。
他脚步一顿,随即目色四顾,发现姜棠依旧坐在小榻上,此时天色还是未明,朦胧羲光并不能驱散屋中昏暗,烛光也被她披散的长发遮掩。
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能看清紧抿的双唇。
粉中泛白,或许是主人无意间抿过数次了。
谢肇神情一滞,高大的身躯在原地伫立片刻后,扬起笑容继续上前。
“在想什么呢?”
沐浴后的好闻气息刚在鼻尖萦绕,姜棠刚刚回身,尚未分辨具体是什么味道,肩膀就落了一只凉意十足的手。
真的很凉,凉到姜棠想打哆嗦,她忍住了。
“睡不着?”
“也是,你才醒不久。”
谢肇不用姜棠回话,他认真提出建议:“那,我也不睡了,一会天明用完早膳后,我们去游湖怎么样?”
“你如今身子不爽利,这踏春的尾巴我们是赶不上了。”
“不过你这段时期好像也不能沾水气,那,那我们……”
姜棠:“你今天的话,好多啊。”
姜棠抬眼看向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谢肇。
神情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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