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渡自昏睡中醒来的第一眼，就是裴凌蹲在床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衣发凌乱，风尘仆仆。

她累极了，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气声问：“你看过枇杷了吗？”

她一张口，裴凌瞬间就红了眼眶，吻着她的手不住地点头，哽咽道：“嗯，也尝过了，特别甜，比青的好吃。”

他又可怜又好笑，钟渡忍不住笑了两下，结果连带着伤处疼得厉害，嘶嘶地倒吸着冷气，诶呦了两声。

盯着裴凌木楞的目光，她摸了摸他的脸：“我说的是宝宝，咱们孩子的小名儿叫枇杷呀，我写信告诉过你的呀……你忘了？”

话及此处，裴凌终于从紧张不安的脑子里翻出这么个名字，是有这一回事的，他点头又摇头，“是枇杷，我记得的，没有忘。”

钟渡才不信他，扭脸努了努嘴：“骗人。”

裴凌长舒一口气，坦白道：“刚刚忘了，你一提醒，我就想起来了。”

钟渡嫌弃地抽回手，“你这是跑了多久的马，脏死了，快去洗洗。”

绿墨端了碗细粥进来给钟渡吃，也搭腔说：“是啊大爷，那边净房里一直备着水呢，孩子身子弱，您这样可怎么看孩子呢。”

裴凌从脚踏上起身，依依不舍地松了手，来回嘱咐了几句：“我马上回，很快。”说罢，风一样阔步离去。

因着裴凌是先一步快马进的京，太子都还远远落在后面，他洗漱完毕后便更衣进了宫去请罪。

这一去，天擦黑了都还没回。

伺候完钟渡用完晚饭，金荷带人把东西撤了下去，绿墨则去着人备水给她擦身。

因为小枇杷就睡在钟渡的床上，这孩子觉轻嗓门亮，还特别黏母亲，这会儿屋子里进出的丫鬟都轻手轻脚，唯恐呼吸多重一分。

不消片刻，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除了钟渡与小枇杷，再没有旁人。

看看婴孩熟睡的小脸，钟渡有生产时的不安，对幼儿的保护本能，还有对爱人惦记的恐慌……种种情绪交织糅杂在一起，她拆解消化不了，只有无力的烦躁感。

她看了眼小枇杷，确认他没有要醒的样子，慢慢地从床上起身，拿了放在床脚处昨晚她抱过的那件鹤氅披在身上，忍着痛，缓缓向门口处走去。

那里有一柄丫鬟提来的灯笼，最普通的竹纸灯笼，昏昏照亮一小片阴影。

钟渡立在门口处缓了一会儿，刚要提步，就见廊外门下有一高大身影疾步而来。

裴凌毕生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他刚生产完的妻子，曳地披着他的袍子，挑着一盏灯，正立在房门处等着他。

裴凌此后用尽所有的力气与文采，去回忆去描述，都不足以形容那一刻那一画面带给他的震撼。

瘦削虚弱摇摇欲坠，披头散发寝衣单薄，头顶秋日的穹顶星空，身披朦胧的绮月明彩……这些都不够。

……

小枇杷出生后，裴凌愈发注重保养，念佛静心，平气凝神，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俨然一副要小心翼翼活到九十九的模样。

钟渡那时回奶回的不好，涨得直发烧，最后只好亲自哺乳。

她怀里抱着稚子，眼前是只能依靠经书来闭目静心的丈夫，孩子啧啧的吸吮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钟渡迟疑又犹豫，最后还是问了句：“你确定你读经书还有用？”当初对着观音大士都抄经忏悔了也没见拉住他呀。

裴凌目不斜视，看都不看一样，淡淡地“嗯”了声，“静以修身，气和延年。”

钟渡摸着小枇杷的脑袋，忽然说：“其实你也不用担心，等你死了，我也给你植一棵枇杷树做念想，到时候天天伺候它，将来也让小枇杷尝尝咱们俩的枇杷。”

裴凌额头登时青筋直跳，他咬着牙竭力忍下怄气，最后还是忍不了，什么静什么和，一字一顿道：“钟！渡！”

钟渡仗着他现在不敢过来碰自己，咯咯直笑，怀里什么都不懂的小枇杷见娘亲笑，也跟着咯咯笑凑热闹。

裴凌拿她们俩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恼自己，啪地一下合上书。

钟渡眼里，心里嘁了一声。

真这么干净无瑕的，绞了头发上青稷山做和尚去呀，昨晚抱着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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