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家到正门外把钟渡母女迎进来是老太太老太爷议定的。虽然大婚也没有这样的规矩,但也不能为着这个怠慢人家姑娘。
裴家这次不占理,越是这样就越要拿出诚意来才好。
锦娘只象征性地客套了几句,然后说说笑笑地和钟渡一块儿被簇拥了进去。
门内备了马车,进内宅后再换小轿,中途老太爷和两个老爷并二爷三爷几个男丁避嫌都离开了,只剩一众女眷还有裴凌在。
最后数顶青帷销金小轿并浩浩荡荡的丫鬟仆妇齐齐停在了梨香院的门前。
照裴凌的意思,他更想钟渡还是住在嘉禧堂东小院更好,那里里外都是他的人,他能更放心。
但锦娘不肯。那院子她不方便跟着住进去,又想着既然还没成亲那小渡就不是真正的主子,万一在里面被人欺负了怠慢了,她顾都顾不到。
两个人各有各的说法,可裴凌也不能跟未来岳母争这个,尤其钟渡抢先发话,说她不然就住梨香院去。
梨香院在松风苑嘉禧堂和荣寿堂的中间位置,谁想来都很近,而且那里她住过也熟悉。
钟渡一锤定了音,裴凌回家后,上禀祖母下令仆从,很快就将房子打扫了出来。
这会子一行人到了梨香院后,下人帮着收拾东西,老太太则携了钟渡与锦娘她们进屋里去。
屋子今早刚烧过地龙,还有热气没有散尽,这会子一众绮被锦绣、香眉檀口的贵妇人进来,各色胭脂水粉花露香气满满登登挤了一屋子。
钟渡这次身孕没有很辛苦,害口也只是晨起容易恶心,平时胃口也不错。
老太太把人揽在自己身边从头到脚仔细问了个遍,才欣慰道:“瞧着是个不折腾人的。”
大太太闻言也与锦娘拉着手,面上既歉疚又诚挚:“妹妹也不要与我客气,缺了少了,或是屋子仆从,无论哪里有不合心的,只管告诉我就是,这里就是你们自己家,千万不要拘束。”
锦娘柔柔笑着点头:“一定一定。”
二太太以前总想着掺和两句看笑话,这会子竟只是面露好奇地坐在一旁,眉目间恍惚有些深意,二爷的妻子赵氏在一旁注意了她许久,见她没有再说什么挑事儿的意思,这才得空朝向钟渡笑笑算打招呼。
钟渡这几日气色也好,面若含春,气如滚珠,整个人有静水流深、端丽温婉之态,可眼角眉梢的灵动也是遮掩不住的。
赵氏心里微微一梗。
日后还要叫一句长嫂,现在光想想,她就臊得张不开嘴。
可无论年龄,行辈在这儿,嫂子就是嫂子,反正裴凝仗着自己年纪小是张口就来。
她是见识过二嫂嫂有身孕的,可钟渡与二嫂嫂不一样,裴凝更惊讶,几乎是满肚子的好奇。
不等她多嘴问什么蠢问题,大太太一把挟制住她,牵着她的手作势要扶老太太走,“今日锦娘与小渡搬家想来也累了,你们且先歇着,晚上咱们再一起吃顿家宴。”
老太太笑呵呵地起身,“是这个理儿,晚上都去我那里热闹。”
说了会子话的功夫,呼啦啦一帮人又走了,锦娘扫了眼送人送到院门口,自己却没提腿出去的裴凌,装没看见,叫上赵妈妈收拾东西去了。
裴凌跟着钟渡回了屋里,钟渡纳罕看他:“你怎么没走。”
当着一众亲长的面在这里拉拉扯扯,他不是最重礼仪规矩的。
裴凌自钟渡身后抱住,宽掌在前轻轻地覆上她的小腹,下巴亲昵抵着她的发顶,“今日接了你来,明日我就要走了。”
“嗯。”钟渡侧垂下脸,半晌后在他怀里转身,伸手回抱住他,“我知道的。”
她其实很高兴。因为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见证着、陪着他,而不是说不得哪一天他这个人悄无声息的就没了,她却被蒙在鼓里。
裴凌沉声道:“你放心,我会尽力保全自己,在你生产前赶回来。”
这种承诺说出口可不好,钟渡笑着仰脸,裴凌低头,就见那双圆溜溜的猫眼里都是他,“不说那么远。你还是先替我尝尝家里的枇杷吧。”
“那是我爹爹亲手种的,可惜去年没有吃到,原想着今年回家正赶上,这下也吃不到了,你若是得空或者顺路的时候,就去替我尝尝吧。”
裴凌迟疑几息道,“可我没有家里的钥匙。”
钟渡不解地歪着头,“你还需要钥匙,翻墙不是很厉害吗?”别以为她不知道,眠花坞的墙头都不知道被他不知道翻了多少回。
裴凌稍稍别开眼,“第一次登门,也不知道爹爹是不是在里面看着呢,我还是庄重些得好。”
“你……你别胡说。”比起他胡乱喊什么爹爹,钟渡显然更在意他说什么在不在的,听着怪吓人的,“好吧好吧,那一会儿我拿给你。”
裴凌是一大早走的。
晨起他去荣寿堂给祖母她们磕了头,又郑重地牵着钟渡的手托付给她们。待吃了两口大太太特意备下的饺子后,护行的随从牵了马过来。
与太子办差不好带府兵,可也不能他独身骑马去追,老太爷便点了十个亲卫去护送,等把人送到太子身边就回来。
裴凌一行人出发后,钟渡一路追送到了门口,眼看着那道玄色鹤氅扫过墙头的一株红杏,打落数片花瓣后,在胡同口处拐弯消失不见了。
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快喘了两口粗气把气儿倒匀,这才下了门前的台阶,望着那空荡荡的胡同怔了半晌。
若有赴死定慨然不悔,因为他们手握着手一起面对,但……又怎么会不遗憾呢。
她也想爹爹了。
时辰尚早,燕京的长街上还没有多少人,裴凌驭马疾驰出城,腰间除环佩外还有一枚红绳挂的黄铜物什,他扭头吩咐随从道:“先连夜赶路去趟博陵。”
……
钟渡第一次收到裴凌的信是半月后,快马加鞭送信回来的是护行的随从之一,与信一起的,还有一枝硕果累累的枇杷。
数日奔波,这枝枇杷却被保护得很好,叶厚绿如蜡,果子圆润饱满,美中不足就是果子还绿着没办法吃。
叫金荷带送信来的小哥儿下去吃盏茶,钟渡拿着果子和信去到临窗的榻上,挨着榻沿坐了,从放针线的簸箕里拿了剪子小心翼翼地开了信。
信纸是博陵当地喜用的竹叶暗纹洒金花笺,碎冰一般的细闪金箔上,是裴凌那细瘦金钩般的字,含蓄中锋芒微泄,笔锋中暗藏襟怀。
开头第一句却是:“小渡我妻,见字如晤。”
幸好钟渡这段时间总跟他混在一块,脸皮也跟着厚了,已经能很好地面不改色忽略,继续往下读。
“谨遵你意,离京后我快马加鞭至博陵处,不料枇杷含蓄小气,未能允我代为大快朵颐。未免食言,思量再三后,我还是摘了一枚品尝,味清香沁脾,但……不好吃。”
“念及吾妻思家之意,也恐吾妻嫌我敷衍理多,遂与老树告饶后,摘一大枝作证,随信一同寄往家中,想来此刻业已瞧见,或许也已尝过。”
“另我至博陵当夜,也备了些瓜果糕点与香烛纸钱送往爹爹坟茔前祭拜清扫,并敬告你我二人之事。因行前问及娘亲,娘亲说爹爹文人假清高,不爱食肉腥荤物,但我想没有佐酒之物终归不美,遂同摘了一大枝枇杷作祭拜聊表心意,想来爹爹泉下有知亦会十分感动。”
“无奈夜里躺在吾妻闺房绣榻之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总觉爹爹或许心有不满,鸡鸣三声即起。经深思熟虑后,也罢,初次到坟前登门拜访还是郑重些好,于是第二日清晨,我另带三牲再行前往补祭,果当夜安枕而卧。”
“此上,遥问吾妻安否?”
钟渡翻了三页才看完这些话,待拇指扫过最后左下的那一方指甲盖大小的红泥小印落款,才发现那一个小小角落里还悄悄挤了几个字。
“另……顺问吾儿安否?”
蝇头小字紧梆梆地挤在一处,也不知是想让她瞧见还是不想让她瞧见。
钟渡笑着摸了摸肚子,也不知道肚里的孩子能不能听到或者听懂人话,只低声叹息道:“真是不知道你爹爹是脸皮厚还是脸皮薄了,问你一句都躲躲闪闪的。”
过了没几日,钟渡去给荣寿堂请安时,告知了老太太她们,她想去趟青稷山拜佛,顺便再去半山的观音殿里走一趟。
也不知是这两日总提起爹爹,还是太挂记在外奔波的裴凌,她这几日睡得不好,心里总发毛,有时候还得锦娘来陪着才行。
而且拜过这一次,之后肚子大了不方便,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来,现在也是求个心安。
老太太是无有不应的,何况半山的观音殿于裴家而言意义非凡。于是只嘱咐说仆从护卫要带足,登山诚心要紧,可身子更要紧。
除了锦娘赵妈妈她们是一定会跟着去的,老太太还另指了四姑娘裴凝和二奶奶赵氏一道作陪照应。
等从青稷山回来,钟渡是彻底老实在家,恨不能收回这孩子不折腾人这句话。
她害口害得厉害,连喝口水都费劲,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她人都瘦了一圈,倒衬得肚子大了不少。
夜里腿脚抽筋更是常事,睡觉时身边必须要有人才行。除了金荷玉柳与赵妈妈,裴家又拨了几个稳重的过来,夜里轮流伺候在外面的小榻上。
因着她总吐身子撑不住,老太太和大太太吩咐了小厨房灶上留火,随时备着饭食。又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海上方,燕窝人参恨不能论斤地吃。
即使是这样,裴凌每隔十天半月送回来的家信中,钟渡也不许其他人把她的事往上面记,只说什么都好,并反问若他还不放心,改日叫裴凝给她画了画像一并送去。
四五月的天热,钟渡更是哪哪都闷得慌,锦娘看她回信,一面给她打着扇子问:“先前还不许小凌对你掩瞒,动不动就要发脾气的,这会儿倒瞒着人家了。”
钟渡把手里的信用火漆封好,并盖了她自己的私戳,对娘亲的话只努了努嘴。
锦娘见状,用团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惹得钟渡湿漉漉一双眼控诉着瞪她,结果又被锦娘不轻不重地盯着看给怼了回来。
钟渡丧气地把信捏在手里。
是,有些事情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她是喜欢坦然地接受与面对,无论变故如何,大家风雨同舟,守望相助。
可有些时候,这份不安与担心又舍不得让他们一起承受。
裴凌瞒着她是这样,她瞒着锦娘在安家的境遇、瞒着裴凌她现在很不舒服也是这样。
可钟渡还是硬着嘴说:“他不能分心的,我不想让他分心。”
光听老太爷那边的信儿,太子与裴凌一行人南下江浙福建一带,那里私盐最凶,盐船上甚至备有火器,深入福建不到半月,大大小小的刺杀已不下数十次。
太爷收到的信儿是一切安好,可这里面,裴凌遮掩的会有多少,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府里老太太知道钟渡心里记挂着,她一直睡不好吃不下约摸也有这些原因在里头,所以老太爷的人带回来的那些消息,老太太挑挑拣拣地转述给了钟渡。
甭管真假几成,起码钟渡心安几分。
五六月的时候正吃枇杷,以往南边进贡来的冰鲜宫里会给裴家分许多,这次不等南边的船到,裴家自己的人已经将博陵钟家的枇杷送进了府。
略带青的时候摘下来,一路用冰镇着,送进来的时候果子正好。
并附带了裴凌的信。
信中言这些是他亲手摘的,摘的时候很小心,尽量没伤着树,又言大抵是爹爹对娘亲的情意浓厚,所以结出来的果子又多又甜。
钟渡读信的时候锦娘就在那里分果子呢,瞟了一眼后笑着说:“平时倒看不出小凌还是这种人。”
钟渡把信藏了藏,没好意思说这都是很收敛的。
而且仔细想想,他一定是猜到她读信的时候娘亲会在,所以收敛些不说,还恰到好处地拍了爹爹和娘亲的马屁。
锦娘把果子拾了出来用盒子分好,然后各方各院都送去了些,连带着与小渡她们交好的顾家也送去了一份。
剩下的她们自己留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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