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舍本地的坟头,但难民还是认同白蘅的分析,也同意离开,但大部分愿意继续南迁,盘算着等战争结束了再回老家,小部分则决定去沧屿国做盐工,至于以后是定居沧屿还是赚够钱再回来就看情况。
跟着一起挖坟的本地人都是本地贫民,只个别有家室,无法轻易舍弃本地的一切,不愿一起走,但没有家室的很干脆的决定一起走。
这些没有家室的恶少年是官府的最爱,有什么徭役或是什么需要劳动力的事,优先抓他们去干,死了也不用担心招来仇恨。
最终定下的人数是二十三人,十五个大人,四个成童(十四岁以上)与两个儒童(十四岁以下),每人出了一部分钱,在本地购买了十八石粮食与三石盐,将粮食放在役车上,将役车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没法坐人了,只能让去疾驾着役车,白蘅与众人跟着役车走。
走了没多久去疾便忍不住问白蘅:“蘅要不上来驾车?”
白蘅摇头:“役车只能乘一个人,汝走太久会生病,到时吾还是要照顾汝。”
役车最大载重也就二十五石(750公斤),这俩役车用的老牛,载重更差,装了粮食与盐,再载一个体重很轻的稚童已是极限,不可能再添人。
虽然她瘸腿那段时间去疾背着她走出了山林,但那场大病后者家伙就恢复了往昔病美人的状态,一干重活都会生病。
哦,不对,比起往昔还是好点,往昔那是不干重活,只是吹个冷风都会生病,如今不干重活就不会生病已经很奇迹了。
役车的乘坐名额只能给去疾。
去疾道:“见汝一个稚童在走路而吾乘车,吾良心有点过不去。”
白蘅道:“汝也是稚童,为何总将自己当大人?”
去疾愣了下。
白蘅叹道:“且就算将自己当大人,汝至少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去疾懂了。“汝也会良心过不去吗?吾不会因为自己的良心过不去便给汝觉得负担的,吾如今良心不会过不去了。”
白蘅懵然的看着去疾,什么跟什么啊?
日落西山时队伍见到一座荒废的庙宇,干脆决定在破庙里生活,众人分工,打水、捡柴、捡石头垒灶做饭、收拾破庙卫生方便晚上睡觉。
见众人走了一日都十分疲惫,去疾自告奋勇去捡柴,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些常用草药以防万一。
白蘅想阻止,但走了一天她也实在没力气,且这一路要走下去去疾便不能只被人照顾,只能说:“汝拿上投石索与弓箭。”
“弓箭算了,吾用不惯。”
去疾翻出装石头的袋子挂在腰上与分到捡柴任务的人一起离开。
沇南郡属于日旸之地这个大区,这片诞生了风神的土地在很古老的时候就发展出了文化与国家,人口稠密,但经过前朝末年三进一的大逃杀,日旸之地的人口也很惨淡,即便今日也没完全恢复过来,大片耕地退耕还林,自然风光十分优美。
简言之,破庙外就是郁郁葱葱的森林。
森林豺狼虎豹一点都不少,打柴的众人也没敢走远,就在破庙周围两里活动。
众人保持一定距离分散的走在森林里,捡拾地上的枯枝,寻找枯死的树木。
寻了约莫一刻时间,一人寻到一株一人合抱但完全枯死的大树,招呼众人过来砍柴。
枯枝不知要捡多久,弄倒这株枯树,今晚到明天早上的柴都够了。
众人或掰树枝或用柴刀砍树干或用尖锐的势头砸树干。
去疾力气小,也干不得重活,只能一边看着,感觉过意不去,打了声招呼便去周围捡枯枝找草药。
众人叮嘱了句不要跑太远便没再关注去疾的动向,努力半个时辰后终于将枯树弄倒,几人合力将枯树扛回去。
白蘅已经将破庙的地面收拾干净,听到捡柴队归来的动静,不由抬头,然枯树都被扛进庙里也没见到去疾。
白蘅皱眉:“去疾呢?”
兴奋的几人这才感觉不对。
“去疾呢?”
“不知道,吾有喊他,他没跟上来吗?”
“可能他捡柴找草药找得有点远没听到?”
白蘅大怒,想发火,但看着众人成年人的体型,又忍了下来,道:“去疾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来两个人同吾去寻他。”
捡柴队立刻有人表示:“还是吾等去吧,汝在庙里等着,吾等一定会将他带回来。”
白蘅哪能放心这些人,拒绝道:“吾担心他,想尽早见到他。”
拗不过白蘅,捡柴队只能带上白蘅一起,一边走一边呼喊去疾的名字,才走出一里便听到去疾的回应。
“吾在这,快来。”
听到去疾的声音,白蘅激动的循声奔去,都没顾上寻找小路,直接从灌木与草丛中硬穿过去,衣服被划出若干口子,捡柴队紧随其后。
不一会,喘得肺好似要炸掉的去疾出现众人面前。
见到众人,去疾激动道:“来得好,快帮我背她,好沉,吾背不动了。”
“此为何人?”白蘅皱眉看着去疾背上的人,天太黑,树林太暗,无法判断男女,只能对方被去疾当沙袋扛背,脚仍旧拖地判断是一个成年人。
去疾一边将人交给大人一边神色如常的回答:“吾菜肴时捡到的,她当是逃难时遇到了盗匪,虽杀了盗匪,但自己也倒在了野外,幸好吾见到,不然就麻烦了。”
白蘅哦了声,不置可否。
一名大人接过人背上,然接过后感觉不对,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太精细了。
大人问:“她是士人还是贵族?”
去疾不解:“啊?”
“她身上的衣服料子太精细了,像传说中的丝绸。”
“不是丝绸,是细麻布,只不过是比较精细的那种麻布。”
“23升麻布?”
去疾点头。“对,就是那种非常精细的,富庶穿的麻布,不过她身上的还没有23升,只16升。”
庶人只能穿麻,但有钱的庶人想穿点精细布料该怎么办?
23升麻布应运而生,做为麻布中最精细的一种,需要一名农妇绩麻纺线织布忙碌一年才能织成,不染色,一匹七百钱,染了色一匹一千多钱——当然,这是利用家务的空闲时间纺织,若不干任何家务,只是绩麻纺织,效率可提升一倍,若只织布,连绩麻纺线都不用,那效率可提升五到六倍,熟手可日织一匹粗麻布,23升麻布更复杂些,但也不过两三日一匹。
23升麻布价比丝绸,但比起丝绸有个优势,耐磨耐穿,可以穿很久。
只是23升麻布需要的麻料实在太多,市场太小,远不如10~14升的普通麻布好卖,更不如7~9升的麻布市场,7~9升麻布是奴婢与罪犯穿的,大汉奴婢与罪犯人口加起来没有一百万也有七八十万,甚至3~6升的丧服麻布都不如,因而寻常农户即便有条件也不会织23升麻布。
“那也很精细了。”大人不解:“能穿这衣服怎么也逃难?”
去疾面不改色答:“穿的麻再精细也不是可以免税免徭役的贵族,尤其战争时缺钱,这种没权但有钱的家庭可是最好的肥羊。”
捡柴队闻言想了想一路上见到的,贫家与小家卖儿卖女,有奴婢的中家与大家卖奴婢的现像,叹道:“倒也是,幸好遇到汝。”
几人一边说一边将人背回破庙,将人放在刚铺了一层干草的地上,刚将人放下,众人皆愣住。
背回来的人是一名十三四五岁的少女,身着细麻布做的深衣,额头上勒一条粗麻布的抹额,即便还没完全长开,也已能看出来日完全长开后的美艳,但艳丽却不过,糅杂了三分恰当好处的温婉,没有让艳过于逼人显得咄咄逼人,反而瞧着很可亲。
众人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去疾,对比了下,去疾已是他们见过的最美的人,然此女子竟比去疾更美。
白蘅无视了少女的容貌,目光紧盯着少女额头的抹额,她认得那块布料,是去疾中衣上的料子,那身中衣是她前不久买的麻布再找人缝制送给去疾的。
去疾取下胸前的背篓,从里面取出一只野鸡,四柄青铜剑,将青铜剑递给白蘅。“汝先拿着,等她醒了再确定要不要还给她,吾先处理鸡。”
白蘅没说什么,接过青铜剑坐在少女身边。
去疾提着鸡往外走去,虽是破庙,大部分屋舍都已坍圮,但院子里有一口井,取水很方便。
去疾与在井边提水淘米的大人一起将鸡剖开,内脏掏空,也懒得剥皮,将调味的植物塞进鸡肚里,再用树叶裹起来,再裹上一层泥回到破庙唯一完好的正殿内,将泥球扔进火堆里。
坐在火边,拿过背篓,取出里面的草药,将处理伤口的草药单独取出来放在一边,其余再单独放一边,分门别类,分好类后放在火边烘干可以保存更久,其中处理伤口的草药则打了两陶罐水回来,一只陶罐放入一把海盐盖上盖,将之放在灶火门口加热至煮沸,用另一陶罐的水清洗草药。
看着忙碌的去疾,白蘅问:“去疾没什么要与吾说的吗?”
去疾看了眼众人,示意有,但当下不方便。
白蘅没再说什么。
鸡烤好,一碗草药也捣成糊,去疾放下药糊将泥团扒出来,用石头砸开泥团,在热腾腾的鸡身上撒一层盐,等鸡凉了盐也融进鸡身后取出鸡,掰下一条鸡腿,转身递向白蘅,却发现白蘅手中铜剑架在少女脖子上。
少女打量一圈周围环境,又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抹额,微笑看着白蘅。“这样对待一个伤者可不礼貌。”
白蘅没说什么,收回剑。
去疾将鸡腿递给白蘅。“她干嘛了?”
白蘅道:“她方才一睁眼就想攻击汝,看起来想挟持汝。”
少女忙不迭解释:“方才是没缓过来,以为周围还是敌人,吾为方才的过激反应道歉。”
“无妨,汝之前也是被人追杀。”去疾将另一条鸡腿与两条鸡翅拆下来,拆得只剩下鸡身子后,犹豫了下,问少女:“汝吃鸡头与鸡屁股吗?”
少女道:“吃啊。”她不挑食。
去疾闻言将鸡身体递给少女。“汝是伤者,需吃些有营养的,给汝。”
不是要分鸡头与鸡屁股给吾吗?
少女愣了下,片刻后才抬手接过鸡身体。
去疾从两根鸡翅递给队伍里的两名孺童,再将鸡腿肉撕成两份,一份自己,一份给队伍里唯一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妪。分别看着三个人吃掉鸡肉才离开。
回到自己的位置,去疾将鸡肉塞进嘴里咽下,鸡骨砸开吸吮骨髓,将骨髓吸吮一空后用草木灰搓手,再清洗。
去疾忙碌时白蘅也没闲着,问少女:“吾名白蘅,汝是何人?”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抹额,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缓缓到来。
少女名方光,是生活在济南郡的一户良家子,本来生活的好好的,但她生得美貌,然随着她容貌逐渐长开,当地豪强看上了她,但豪强的大妻中妻小妻偏妻都齐了,家里的女奴婢们更是全都睡过,府里的小奴婢就没几个不是他生的。
不说不能说偏房,但这嫁过去就不可能安生过日子,若豪强家是贵族或官宦那也就罢了,看在大钱的份上,勉强能忍忍这种不安生,但很遗憾,豪强的家世还没到能让人忍耐这种不安生的地步。
方光家里权衡后自然拒绝了,但豪强家里有人是郡里的属官,此次齐王叛乱,向各地加征税赋,属官故意让她家缴纳十倍的税赋。
一而再再而三,方家父母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在此时豪强表示,只要把女儿嫁给他这事就可以翻篇了。
方家父母选择收拾家当带着女儿跑路,然路上被追上。
方家父母不幸遇害,只有方光侥幸逃脱。
破庙中众人都出身氓庶,虽然他们没有方光这般美丽的姐妹与女儿,但他们的儿女与兄弟中被豪强掠卖或强取豪夺为奴并非没有,就算没有亲人被掠为奴,平时被豪强、官吏与贵族敲诈勒索财富的经历也一定有,听了方光声情并茂的故事,一个个眼泪汪汪,纷纷安慰方光,不论如何她都逃了出来,以后一定会苦尽甘来。
白蘅眼泪几乎就要落下,但还是在最后一丝理智的驱使下扭头看吸吮骨髓的去疾,虽然很感人,但吾怎么觉得她说的是谎言?
去疾回以无语的眼神。
白蘅懂了,就是谎言,演技真好,她差点就信了。
聊了一会,粟粥终于煮好,众人拿着碗上前打粥,去疾顺手给方光打了一碗。
方光一边吃着粥一边对众人表达感激,又礼貌又感恩。
一陶釜的粥根本不管饱,陶釜里的粥捞干净后又淘粟米继续煮。
如是煮了半石粟米众人才填饱肚子,继续往陶釜里下米烹饪两日未来的食物,看灶不需要太多人,去疾自请守夜看守陶釜。
“吾白日一直乘车,没费多少力气,汝等一直走,正需要多休息。”
众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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