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农贸市场的绿色顶棚,变暗了。投下的光线也暗,阴沉沉映照在宓回的脸上。
看着那些被铁架子分割的绿色,她抬起头,不停地眨眼睛。
然后昂首挺胸地走出市场,她想起来了,自己是来买烧烤食材的。
又折回去。
手臂和裴偃的手臂撞在一起,她咧着嘴笑,“抱歉啊,碍你路了。”
裴偃伸手拽住她,“你怎么了?听我说完好吗?”
将他的手拂下去,轻轻的,像弹掉灰。宓回微笑,“同学之间,拉拉扯扯不像话,松了吧。”
她又朝市场内走,菜贩已经准备收摊了。
剩菜被打折售卖;烂菜叶子堆成一堆,黄的绿的收进大塑料袋,可能会被扔掉,也可能会被拿去喂猪。
猪很幸福啊,她忽然这么想,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
“阿回,肉铺和海鲜摊位在前面。”裴偃扯了扯她的衣袖。
“我谢谢你啊。”
两个人还会交谈,但是气氛古怪。
系统都看不下去了:鸢,你这样很奇怪。
宓回:我就是个奇怪的人。他讨厌,他可以走。
系统:你等他把话说完嘛。
宓回:我没等吗?你不觉得他秘密很多吗?他告诉我什么了?
系统:你可以主动问他喜欢不喜欢你?
宓回:我为什么要先开口?
系统:你这样做,永远得不到爱情。
宓回笑:类似爱情吗?
算了吧。她算是看透了。傅云起对她好,是因为联姻的责任。裴偃单纯就是撩着玩的。
宓回越想越气,越气越不能和裴偃好好说话,一路都在阴阳怪气。
她买了单人份的新鲜羊肉,鸡翅,口蘑,这些都是给自己的。
土豆,鸡胗,牛肚给顾梦;黄喉,鲍鱼,虾,黄花鱼,海鲜是给秦殊挑的。
又买了生腌牛肉。宓回拎着大包小包,返回在刚才的馄饨摊,打包了一份馄饨。
裴偃静静地看着她多加了一圈醋在馄饨里,上面一丝辣椒都没有——那是秦殊的喜好。
他脸上的平静没了,“为什么要给他买,嗯?”
宓回将馄饨碗装进塑料袋,“要你管?”
“阿回,你刚才还抱着我。”
“你不骑车,看我还抱不抱着你。”
“是谁抱我那么紧,嗯?”
“我掐S你的时候,也会很紧。”
他忽然地按住她的双肩,双掌如钳,“为什么突然生气?说出来。”
皮鞋重重碾过地上的水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黑影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宓回眼前的光线都跟着暗了一度。
她被吓到了,“你干嘛呀,松手。”
裴偃回魂似的放开了手,“抱歉。”
摊位旁的大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卷出肉馅味和油烟,宓回倒吸了一口气,骂他:“有病。”
她转身便走,又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还是觉得喉咙紧,不舒服。
手中的馄饨袋随着步伐摇摇摆摆。,裴偃和大风扇都在身后,脚步声和风扇声混在一起,有点追命的感觉。
农贸市场门口停着出租车和摩的,她选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折身钻进副驾。
裴偃掌住车门,放柔声音,“我们骑自行车回,好不好?”
“自行车不要了。回头双倍价钱赔给梁婆婆。”
还是来时路。自行车换成了出租车。
出租车行驶在长长的带状公路上,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宓回的脸贴在车玻璃上,玻璃很凉,外面的白杨和稻田全在倒退。
原来,同样的景物,中午还是金灿灿的,太阳没了,颜色也会变深呢。旁边的裴偃也变成了个黑影。
出租车停靠在院门口。院墙是木质的栅栏,爬满藤曼月季,说笑声从绿色的叶片间隙传过来。
是好几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娇俏的女声,掺杂着低笑,男声属于秦殊。
脚步微顿,宓回推开院门,她看见东南角的凉亭里,多了四五个年轻的女孩。
她们围坐石桌,人手几张牌。
秦殊坐在正对院门的位置,手里也有一副牌,斑驳的树荫将他的面容分割成黑白色块。
他的目光落到裴偃身上。裴偃满手沉甸甸的塑料袋,花花绿绿的。他和宓回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俨然一对刚买完菜的小夫妻。
手中的牌捏紧了,秦殊一扭头,对着同桌的牌友说:“该谁出牌了?输了要认罚。”
高马尾圆脸的女生问:“哥哥打算怎么惩罚?”
其他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
“出牌。”秦殊的眼睛死盯着牌,余光一直瞅着宓回,他发现她手里的馄饨了。
是我的吗?肯定是给我的。他屏息咬唇。
馄饨晃晃悠悠,宓回的脚步越来越近。秦殊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伸手去接,然后说一句“出去逛街不叫我,但看在馄饨的面子上,我原谅你了。”
“啪”一声,整碗馄饨掉在地上,盒子裂开,馄饨连汤带水渐起油花。
秦殊跳脚:“新买的球鞋!”
没兜头泼,已经是手下留情。
宓回一句话没讲,径直进屋,裴偃也跟了进去。
房间的窗户距离凉亭不远,外头的声音很清晰。
女生:“这是谁啊,你女朋友?”
秦殊:“不是。”
女生:“那发什么脾气,莫名其妙。”
秦殊:“她就那样。”
大炕之上,大红大绿的被子垒成一座小山包,顾梦正靠在上面刷手机。
一看宓回进屋,她赶紧将手机放下,给宓回打报告:“你一走就来了几个新房客,全是女学生。她们打牌缺人,喊秦殊凑数。”
宓回放下包,“最近闹异种生物,游客骤减,她们还挺胆大。”
顾梦说:“听说她们早晨参加了个活动。中奖后直接被车送过来的。”
宓回问:“什么活动,效率这么高?”
“要一起去把食材料理一下吗?”
顾梦还未开口,便被裴偃打断,他用眼神示意手中的食材,“肉类腌制需要时间,得赶紧,否则赶不上晚饭。”
将塑料袋分成等份,顾梦自己拎着一半,邀宓回,“一起?”
“不了,想睡会儿。”宓回侧身躺好,背对着裴偃。
之后是关门声,顾梦冷森森得声音响想起来,是对那群玩牌女生说的:“别说话!”
“你谁啊?玩牌不让人讲话?!”
“再说一句,把你烤了。”
平静的叙述,阴鸷凶狠的语气。外面立刻安静了,只剩蝉鸣,入耳刺痛。
宓回捞了条毛毯搭在身上,盖住肩膀盖不住脚,她蹬着腿调整了好几次位置,还是盖不好。
蛰伏的情绪从四面墙里探出头,好似触角,细细簌簌地长成藤曼。每一支都往她往脑袋里钻。
她将被子盖住头,又想起鬼捉小孩脚的画面。
来回将毛毯折腾了几次,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开始做梦。
梦里是长长的走廊,父亲宓抱朴背光站在走廊尽头,脸色是比黑暗更深的颜色,牙齿却是森森的白。
他单臂抬平,只有手在动,规律且缓慢,“过来,过来,吃火锅呀。”
“对不起哦,以后再不打你了。我请你吃火锅呀。”
就这两句,他一直重复这两句话,回声在走廊乱撞。
知道是梦,但宓回醒不过来,梦里的画面一直在无序地切换。
她看见白色的鱼片被丢进红汤,“咚”一声,和她六岁那年落水的声音一样。
汤汁溅入她的眼睛,眼白上猩红一点,那个红点在不断地扩大。
很痛!她揉着眼睛往前走。走廊变成冷蓝色调,两侧是一个挨着一个的木门,大小材质都一样。
门把手是冒着冷气的骨头,她拼命扭动把手,连试了两扇,门都纹丝不动。
耳畔有脚步声,咚咚咚——只闻声音,又看不清来人。入眼全是浮动的冷蓝色。
靠在第三扇门上,她都要放弃了。门倏然打开,黑暗中伸来一只手,猛地将她拽进去。
一个吻压了下来,清冽的气息像是杜松子,又比杜松子冷。那个人的嘴唇冒着冰白的冷气。吻入口腔的舌头却是火热的。
她被吻得节节后退,小腿撞上一只行李箱。
梦里的她还有功夫去注意行李箱的颜色,可惜看不清。
双腿被抱住了,整个人被托起来。她好似落水者遇见救命浮木,毫不犹豫地要去攀附——紧紧抱住这个人,缠住这个人。
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她的脚尖不断颠簸,在墙壁上擦出痕迹。
鼻尖擦过她的鼻尖,他的额头与她相抵,声音低沉,“我想你了。”
手指死死抠进他背后的衣料里,指腹被压出白。
她张开嘴,一口咬下去,想将这句话吞cr腹。
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散,梦忽然就醒了,她大口呼吸,如同溺水之鱼。
脑子里不住地回想那个人的样貌,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宓回又闭上眼,她想把这个梦续上。
然而续不上梦了,她只能将手臂放进被子里,掌心搁腹,然后再夏,再夏。
窗外的蝉鸣阵阵,树叶和树枝都被风吹着打在窗户上,树影在桌面乱晃乱摆,房间里的空气稀薄起来。
黑发铺散在洁白的枕面,她闭着眼睛。
眼前是秦殊深邃的眼窝,立体的眉弓,微微上扬的眼尾,花瓣一样的唇。
脚趾的甲油,比丝绒月季还红,蜷起来的时候把白单抠出褶皱。
直到小腿绷直,她的呼吸才缓慢下来,变成平常的基调。
长久以来,这都是她的解压方式,无比熟练。唯一不同的是,她头一回没有喊秦殊的名字。
手机就在床边的柜子上。额头出了一层汗,又被冷气吹干,她没擦,而是看了一眼时间,点开了微聊软件。
聊天窗口只有发过去的信息,没有回复。
她捏着手机打字:
“其实我不爱聊天,我不依赖这个。
我也不需要情绪价值。每天被忙碌填满,我就没时间思考自己。
但我还是会做噩梦。
听说把噩梦讲出来,噩梦就不会成真。但我无人可讲。”
窗户外的火光晃动,有人在院子里升起了篝火,很热闹。
隔着玻璃,隐约能听见女孩们的笑闹声,还有木柴燃烧时的噼啪脆响。
屋子里很暗,只有她手上捏着的一方小亮光。
按下息屏键,宓回爬起来,在桌前打开台灯。碧绿的复古灯罩,像是叶片碾碎后酿成的酒。
她抱着琵琶随性弹了首曲子。
琵琶声穿过窗户,篝火,月季花藤,走廊,来到了厨房。
厨房里,空盘被切好的食材盛满,整齐摆放。顾梦端着盘子,鼻子凑过去闻,“好像不够辣。这个是本地辣椒。”
“等一下。”裴偃打开双肩背包,这只粉红色的包他几乎是随身带着。
包里东西不少,他翻了一阵才找出来一只瓶子,里面有暗红色的油泼辣椒。
“用这个,三比二的辣椒面。”
顾梦看一眼,“宓回就喜欢这种。”
舀了几勺,加入鸡翅和牛羊肉的盘子里,拌匀。两人合力串串速度很快。
裴偃端着盘子去院里,不忘先将包背好。
顾梦去端盛海鲜,脚下踩到偏软的触感。她弯腰拾起来,那是一只粉白相间的束口袋,袋口扎得很紧。
使劲一扯,里面掉出个东西。
再往里看,顾梦的脸变了。
院子里篝火燃烧,火星噼啪,一群女生围在篝火旁大声讲话。
所有人都有说有笑,只有宓回一个人在屋内弹琴。
顾梦眼神凌厉,快步地朝前走,像寻找猎物的猎人。她在窗前逮到了裴偃。
“你过来一下。”
裴偃莫名地跟上去,一路出了院门。
直到足够远,临院的篱笆前,顾梦停了。与他面对面站着,她从兜里掏出那只束口袋,“你东西掉了。”
接过束口袋,裴偃先检查物品数量,一个没少,他的声音很冷静,“你看了。”
雪糕棒,瓶盖,铅笔头,橡皮,一次性筷子头,塑料勺,卫生纸……
甚至还有姨M巾,被剪成了花朵的形状,血迹干成黑褐色了。
全是宓回用过的。顾梦没法想象,一个清贵温和的人,平日里淡泊如月,竟然偷偷将这些回收。
强忍住要吐的冲动,顾梦质问:“你为什么收集这些?!”
裴偃说:“用啊。”
顾梦双手攥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你这个变态。”
“对。”裴偃一点头,阴鸷的眼睛盯紧她,“你把人做成切片的时候,也这么夸赞过自己,是吗?”
脑子嗡地一声,顾梦打了个激灵,她别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女失踪案的主谋,是你吧?”
“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我就是个普通学生。”
裴偃一挑眉毛,“这样啊。你父亲叫顾一舟。目前在百丈界的科研所做主任。你十三岁做过基因改造。基因序列号是G70KL1。”
顾梦下意识护住左臂,咬住牙,但嘴唇还是控制不住颤抖。
“百丈界有一只专门做脏活的特战队——‘影子’,你排名第一。”
裴偃拾起一支树杈,挑起她的左臂,“你这只手,洗得干净吗?宓回要是知道,还会理你吗?”
顾梦胸口剧烈起伏,“你究竟是谁?”
“百丈界和我家有深度合作。”
姓裴的人那么多,偏偏是那个“裴”字。
顾梦望向裴偃,“你是……”
裴偃笑一笑,“现在才知道吗?你的脑子,也该做改造了。”
她的脑子是失去了警觉性,这会儿想起送女生的大巴车了。
大巴没问题,是后头跟着的车——金色车牌。只是匆匆一瞥,她当初误以为是反光。
顾梦迅速反应过来,“那几个女生是你安排的。”
“不错吧?肤白腿长,全是老秦的喜好。我这个做个好朋友的,对秦殊仁至义尽。”
“秦殊不会上当的。你这算盘打错了。”
先前挑起顾梦手臂的那支树杈,在空中撩了个剑花,潇洒戳在土中打了个√对勾。
裴偃满意地一点头,“已经见效了。”
他太了解宓回。她可以拿命去爱一个人,一旦那个人和别人暧昧,她会立即退出来。
她不会吃醋,只会把醋倒了——那碗馄饨就是证明。
“卑鄙!”顾梦用脚把地上的对勾踩乱。
裴偃胸有成竹,“秦殊不会有机会了。”
顾梦警觉,瞪着他,“你是不是还有花招?我现在就告诉宓回。”
“不送。”裴偃轻声一笑,“说完之后。记得去百丈界领命。”
脚步停住,顾梦转身,“什么意思?”
裴偃说:“南边有个任务。你去了之后,就住在那边吧。”
顾梦咬牙:“你手伸不了这么长。”
裴偃笑:“你试试看。”
顾梦沉默了,基因战士的芯片不止追踪,里面还有□□。违令者会被摧毁。
左臂的植入处传来幻痛,连带着耳膜也开始突突地跳。夜风穿过篱笆,又将她的耳膜一遍遍地刺。
杀了他!
体内一个声音在叫嚣。
她出手够快,七峰岭有异种生物,这事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手指并拢,顾梦飞速出拳,却听“嘭”一声,她整个人朝前跌去。
一股炽烈的灼烧感从脚心席卷,她的左脚被一团火焰锁住了。那团火焰是冰蓝色,烧不着皮肉,疼痛感却是真实火焰灼烧的百倍。而那火焰正来自树杈所画的对勾。
“异能者,你是火系异能者!”
被烧得在地上打滚,她不敢发出痛呼,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风吹树动,月季花墙投下黑影。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裴偃的每一步都走得优雅,手中的树杈在地面划出一条火花长痕。
夜风送来他淡淡的声音:“做的不错,就这样,管好你的嘴。”
民宿内那一窗灯光还亮着,宓回已将新作的曲目录好,发给了傅云起。
“爱是无法吐出的火焰,爱是已经吐出的灰烬。”她手指敲下一行字,又删除。
最终发出的是:这个曲子不适合琵琶,下次换个更适合的乐器录给你。
木门“吱呀”一声从外被推开,裴偃端着一盘水果进来,“先吃点樱桃。”
宓回将琵琶装盒,“不用。”
“马上开饭。你要是嫌吵,我把肉烤好了端进来,好吗?”
“不用,我出去吃。”
“好,我等你一起。”他将果盘放在桌上,视线落在微聊界面上,宓回给傅云起的备注是“麻醉针”。
裴偃的嘴角轻微地抽搐一下,变成一个微笑,“起风了,出去的时候披件外套。”
风不大,从袖子里灌进来湿湿凉凉的。空气里是炭火味混着土腥气。
宓回打了个喷嚏,便见裴偃抬起手臂,指向前方,“我们和顾梦坐一起吧。”
烧烤的白烟后,顾梦的外套系在腰间,正烟熏火燎的烤着串。
透过烟雾,顾梦冲宓回打招呼,心里暗骂裴偃:这狗哔无耻!有恃无恐不说,还利用我和宓回套近乎。
捞了个小马扎,宓回双手托腮:“啥时候能烤好呀?饿了。”
鸡翅在火星之上翻了个跟头,顾梦说:“旁边有烤好的,自己拿。”
身子斜成一个角度,宓回盯她的脚:“你脚怎么在发抖?”
裴偃将鸡翅端到宓回面前,“她是站得久了。”
“别烤了。过来一起吃。”宓回挑了个大个的鸡翅,“姐姐来,我喂你。”
秦殊就在旁边桌,咬牙切齿地起身,伸手就要搬桌,“拼桌!”
宓回抬手招呼其他人,“都来,拼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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