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让裴翊白讲一点感激裴渊的事，他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也能硬说出两件。

这第一件事，就是裴渊在他父母离世之后，派人将他接回主家。虽然当年接他回去也并未经过谁的同意，虽然他这些年过得并不怎么好，但裴家到底也让他活到了现在。

这第二件事，就是裴渊没有剥夺他参与云微书院“甄选”的机会。虽然那也是因为，书院中任何弟子都不能携带侍从，如果裴知鸿进入云微堂修习，总要有人供他驱使。

但裴翊白在这里遇见了祝观澜。

其实从斋舍门口初次见面之后，他和祝观澜并没有相熟起来，或许是性格原因，裴翊白甚至觉得自己的两位邻居似乎对他有一些看法。所以，一直到一个多月后，他和祝观澜都不过是“泛泛之交”。

但彼时的迟樾已经完全抛却了对他的“偏见”。

即便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无趣，但迟樾依旧每日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地过来寻他，按照迟樾的话来说，他们三个能一起住到瀑布旁边，那叫做“同是天涯沦落人”，也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所以就应该相互扶持。

斋舍的门被敲得邦邦响，“走了走了！今日上课所有夫子都会来，山长也去，所以一定得赶早！”

裴翊白推开门，就看见了等在墙外的祝观澜，她抱臂站着，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谁通知的？”

迟樾一拍胸脯，“昨日去登峰阁的时候，王师兄告诉我的，我这消息绝对准确无误。不过不用担心，山长应该只是想再摸摸底，好给大家分配武学夫子。”

书院的学徒从五湖四海而来，大家用的是不同的兵器，所以，于武学一道上，总不能再“一概而论”，必须因材施教才行。好在，书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夫子，不管你是刀是剑、是棍是戟，只要愿意学，总有人教的了你。

今日这堂课，内容虽然是武试，但不设排名，只不过是想看看大家的实力如何，也让各位同窗都再熟悉熟悉。

“这样啊，那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吧，不迟到不就行了。”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祝观澜。”迟樾突然就一本正经起来，“这才刚刚入学，咱们必须要收起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这夫子是谁，可关乎未来三年的武学生活，一定得重视起来。”

“何况今天大家都在，表现得好不好，也关乎未来三年的面子。”

裴翊白看见祝观澜没憋住笑了一下，她点点头，“好好好，我记住了，那咱们快走吧。”

*

事实证明，迟樾的想法就是大家的想法。

三人去得并不算晚，可是大家已经到得八九不离十。演武场最前面一排坐满了人，就算迟樾有心“表现”但也没有机会，只能又找了个角落默默地等着。

辰时一到，巨大的钟声传遍每个角落，演武场霎时安静起来，教授长鞭的周夫子走至中央，朗声宣布了今日的比试规则。

抽签决定，两人一组，每组半炷香的时间，双方以切磋为本，不必非得分出胜负。使用的兵器类型可以随意选择，但不得自己携带，必须使用书院提前备好的那些。

众人顺着周夫子指引的方向看去，最终把目光齐齐落在角落里那批木制兵器上。

果然还是怕大家伤了“和气”。

台下响起一片窸窸窣窣，有人觉得这样不能完全展现自己，祝观澜倒没有异议，她只是觉得山长多虑了，“就算两人有什么过节，也不会在演武场上解决吧？再说，有过节的人能不能抽到一组，还不一定呢。”

迟樾却摇头，“祝观澜，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无所谓’的。”

他又一次说对了。

这比试虽然不能用自己的武器，但没说不能用痕脉之力。一连几组上台，大家都不遗余力地表现自己，他们坐得这样远，都还能听见“两块木头”击打在一起的“砰砰”声。

但祝观澜显然没什么兴趣，裴翊白余光里看见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居然在如此的嘈杂的环境里养精蓄锐起来。

可她也只休息了一会儿，周夫子又喊了两人上台，然后四周骤然就诡异地安静下来，似乎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莫名地开始屏气凝神。

祝观澜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她揉了揉眼睛，低声问道：“……谁啊？”

迟樾答道：“叶璟砚和封云横。”

裴翊白原本以为祝观澜并不会再有其他反应，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慢慢清醒了过来。

她低低出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俩……怎么了？”

裴翊白也是认识这两个人的，他们是九大家族中“叶”家和“封”家的公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从前也见过他们几次。

迟樾，“你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

“就是、就是那个……”迟樾压低声音，“叶璟砚的父亲和封云横的母亲曾经结为夫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合离分开了，其后各自嫁娶，两不相干。”

“所以，他们俩算是……”很尴尬的一种关系。

“这样啊，”祝观澜看了看台上的两道身影，评价道：“你知道得好清楚。”

“全天下都知道，只不过没人敢讨论罢了。”迟樾有些感慨：“九大家族总想着巩固势力，所以选择结为姻亲，其实也挺——”

话说到此处，他突然想起自己旁边，还坐着一个“如假包换”的裴家人，说不定也有什么未婚妻、娃娃亲之类的，不由得把即将脱口的“难受”咽回去，硬生生闭上了嘴巴。

迟樾从裴翊白无波无澜的表情里判断不出来任何情绪，他动了动嘴唇，刚想再说点什么，只听见台上“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齐齐看向武场中的中央，只见那场上的两人，一人握着只剩剑柄的木剑，一人拿着断成两截的木棍，分立于两侧。

有人小声地讨论，“这才刚上场吧。兵器都打折了……还比么？”

“我还想看看封家的棍法呢，这算怎么回事啊？”

周夫子沉默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本场结束。下一局，祝观澜、裴翊白。”

“这么巧？”迟樾一瞬间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他瞧瞧左边，又瞧瞧右边，“那么，二位……努力！”

*

实木制成的剑有些份量，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裴翊白默默叹出一口气，抬头望向对面的女子。

他其实格外为难。

不是害怕输，而是他在思考，怎样能看起来比裴知鸿表现得更差一点，但又没有那么糟糕。

裴家这届一共有九人进入书院，但也只有他、贺云汀和裴知鸿得以进入云微堂。非常不妙的是，在刚刚和其他人的比试里，裴知鸿算是很明显地发挥失误了。

凭借他这些年在裴家摸爬滚打的经验，裴翊白立刻意识到，如果他出了什么风头的话，裴知鸿的心情一定不会太好，他的日子也就不会太好。

所以，即便他在书院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今日在这么多双眼睛面前，他也必须得收敛一下，给裴知鸿留下几分“薄面”。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两位“裴”姓公子全部表现不佳，对于裴家声誉而言，显然也极其难看。为了不让事后裴渊寻他的错处，他又不能表现得太差。

这分寸拿捏起来，真是令他十分头疼。

“准备好就开始吧。”周夫子应当是又想起上一局激烈的“战况”，他一句话讲完，又补充道：“……点到为止即可。”

祝观澜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在一瞬之间就起了剑势。

裴翊白又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抬剑迎了上去。

这是裴翊白第一次见到祝观澜用剑。

她一拿到剑，身上那种似乎什么也“不在乎”的无所谓便瞬间消失了，她的眼睛里盛着光芒和势在必得，剑意也很灵动，木剑破空的时候，还带来一道极为明显的剑啸。

裴翊白的心也随着她的剑动了起来，他突然又埋怨起裴知鸿。如果这位公子能表现得“争气”一点，他现在或许可以堂堂正正地和祝观澜比上一局。

无需像这样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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