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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运动

沈未明在观澜堂的墙壁里,发现了一个暗格。

很隐蔽。

要不是,他不小心,碰掉了墙上的一块砖。

他根本,不会发现。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已经,锈迹斑斑了。

沈未明,把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本,小小的日记本。

还有,一枚,旧的徽章。

徽章,是铜的。

上面,刻着几个字:

"人民公社好"。

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日记本,也很旧了。

纸页,都发黄了。

字,也很淡。

但是,还能看清。

是沈静言的字迹。

沈未明,坐在地上。

翻开日记本,一页一页地,读了起来。

日记,是从一九五七年开始写的。

一直到,一九六五年。

记录了,那些年,发生的事。

也记录了,沈静言,那些年的,痛苦和挣扎。

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开始了。

雾镇,也不例外。

到处,都在抓□□。

到处,都在批斗。

沈静言,本来,以为跟自己没关系。

他只是个,普通的地主分子。

又不是什么,知识分子。

怎么会,跟□□扯上关系呢?

可是,他想错了。

运动一来。

谁也跑不掉。

那天,沈静言,正在地里干活。

突然,就来了几个人。

把他,抓了起来。

说他,是□□分子。

说他,对新社会不满。

说他,经常,散布反动言论。

沈静言,当时就懵了。

他说,我没有。

我从来没说过那些话。

可是,没人听他的。

他们说,他不老实。

说他,负隅顽抗。

就把他,押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没完没了的批斗。

每天,都要开批斗会。

沈静言,被押在台上。

低着头。

弯着腰。

接受,人民群众的批斗。

下面的人,轮流上台发言。

揭发他的,"罪行"。

有的说,他以前,剥削农民。

有的说,他对新社会不满。

还有的说,他偷偷地,变天账。

想等着,□□反攻大陆。

各种各样的罪名。

五花八门的。

有的,沈静言自己都没听说过。

批斗完了,还要游街。

沈静言,被剃了阴阳头。

脸上,被抹了黑灰。

挂着一个,大牌子。

上面写着:

"□□分子沈静言"。

名字上,还画了个红叉。

他被押着,走在大街上。

敲着锣。

一边走,一边喊:

"我是□□分子沈静言。"

"我有罪。"

"我对不起人民。"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往他身上,扔石头。

扔烂菜叶。

还有的,吐口水。

骂他,是狗□□。

是,反动派。

沈静言,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

他不反抗。

也不辩解。

因为,他知道。

反抗,也没用。

辩解,也没人听。

反而,会招来,更厉害的批斗。

他只能,默默地,忍着。

等这场运动,过去。

他相信,总有一天。

会真相大白的。

会还他,一个清白的。

可是,运动,一波接着一波。

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似的。

反右刚过去。

□□,又来了。

一九五八年,□□开始了。

全国上下,都在赶英超美。

都在,大炼钢铁。

都在,放卫星。

雾镇,也不例外。

到处,都建起了小高炉。

家家户户,都把家里的铁锅、铁铲、铁钉子。

都拿出来,去炼钢。

地里的庄稼,也没人种了。

大家都去炼钢了。

说是,要钢铁元帅升帐。

沈静言,也被拉去,大炼钢铁。

每天,没日没夜地干。

挑矿石。

烧炉子。

拉风箱。

什么活,都干。

累得,要死要活的。

可是,炼出来的,都是些废铁疙瘩。

根本,不能用。

可是,没人在乎。

大家,都在比。

看谁的产量高。

看谁的卫星放得大。

你说,你一天炼一吨。

我就说,我一天炼十吨。

他就说,我一天炼一百吨。

越吹,越离谱。

越吹,越邪乎。

沈静言,看着那些,废铁疙瘩。

看着那些,疯狂的人们。

觉得,很荒谬。

也很可笑。

可是,他不敢说。

也不能说。

他只能,默默地干活。

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这种时候。

说真话,是要倒霉的。

紧接着,人民公社化运动,也开始了。

家家户户,都要加入人民公社。

土地,归公社。

农具,归公社。

连家里的锅碗瓢盆,都归公社。

大家,都吃大食堂。

不要钱。

敞开了吃。

说是,要进入共产主义了。

一开始,大家都很高兴。

终于,可以不用自己做饭了。

终于,可以敞开肚皮吃了。

每天,大食堂里,都大鱼大肉的。

吃得,可好了。

可是,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粮食就不够了。

因为,地里的庄稼,没人好好种。

都去炼钢了。

都去搞运动了。

粮食,减产了。

可是,大家还在,敞开了吃。

坐吃山空。

很快,就没粮了。

大食堂的饭,越来越稀。

菜,也越来越差。

到最后,连稀饭,都喝不上了。

可是,没人敢说。

谁敢说,大食堂不好?

谁敢说,人民公社不好?

那就是,对社会主义不满。

就是,□□分子。

就是,□□。

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沈静言,每天,都饿着肚子。

还要,干很重的活。

人,越来越瘦了。

风一吹,都能吹倒似的。

可是,他还是,坚持着。

他想,等这阵风过去了。

就好了。

总会,好起来的。

可是,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一九五九年,开始,就闹饥荒了。

而且,一年比一年厉害。

地里的庄稼,因为天灾,也因为人祸。

减产得很厉害。

粮食,不够吃了。

到处,都有人饿肚子。

甚至,还有饿死人的。

雾镇,也不例外。

大食堂,早就散了。

大家,又回到自己家做饭了。

可是,家里,也没有粮啊。

怎么办?

只能,吃野菜。

吃树皮。

吃观音土。

什么能吃,就吃什么。

跟,民国三十年的那场饥荒,一模一样。

甚至,比那场饥荒,还要厉害。

沈静言,也饿肚子。

他是地主分子。

属于,黑五类。

分粮的时候,最少。

而且,都是最差的粮。

根本,不够吃。

他只能,每天,去地里挖野菜。

去树上,剥树皮。

跟小时候,那场饥荒一样。

只是,那时候,还有他爹娘。

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孤零零的。

有一次,沈静言,饿得实在受不了了。

就偷偷地,去地里,偷了几个红薯。

结果,被人发现了。

被抓住了。

说他,破坏生产。

说他,盗窃集体财产。

又是,一顿批斗。

还被,关了好几天。

不给饭吃。

差点,没饿死在里面。

最后,还是,有人偷偷地,给他塞了点吃的。

他才,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沈静言,就更小心了。

什么话,都不敢说。

什么事,都不敢做。

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

像个,行尸走肉似的。

活着,就好像,只是为了活着。

没有希望。

也没有未来。

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一天算一天。

一九六二年,情况,稍微好了一点。

饥荒,慢慢过去了。

日子,也稍微安定了一点。

沈静言,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是,他没想到。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等着他。

一九□□年,四清运动开始了。

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

又开始,抓人了。

又开始,批斗了。

沈静言,作为地主分子,□□分子。

当然,又是,重点对象。

又被,拉去批斗。

又被,拉去游街。

又被,关起来,审问。

各种各样的折磨。

又来一遍。

沈静言,已经麻木了。

批斗就批斗吧。

游街就游街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不知道疼了。

也不知道,什么是屈辱了。

就那么,像个木头人似的。

任人摆布。

日记的最后一页。

是一九六五年的冬天。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字迹,很潦草。

也很淡。

好像,写的时候,很费力似的。

后面,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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