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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土改

沈未明在观澜堂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一摞旧报纸。

报纸,都发黄了。

也很破。

有的,缺了角。

有的,被虫蛀了很多洞。

但是,大部分内容,还能看清。

都是,五十年代的报纸。

有《人民日报》。

有《解放日报》。

还有,一些,地方的小报。

沈未明,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着。

翻着翻着,他就看到了。

看到了,关于土改的报道。

看到了,关于斗地主的报道。

也看到了,沈家的名字。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写着:

"雾镇大地主沈静言,被人民群众批斗,其土地财产全部分给贫苦农民。"

短短的一行字。

却像一把刀子。

狠狠地,扎在沈未明的心上。

他拿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手指,都在抖。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吵。

很乱。

有喊口号的声音。

有哭的声音。

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然后,他就看到了。

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看到了,那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

一九五零年,冬天。

土改运动,开始了。

工作队,进了雾镇。

发动群众。

斗地主。

分田地。

整个镇子,都沸腾了。

那些,平时老老实实的农民。

一下子,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站了起来。

当家作主了。

他们,要把那些,压迫了他们几千年的地主。

统统打倒。

把他们的土地,他们的财产。

都拿回来。

还给,劳动人民。

沈家,当然是雾镇,最大的地主。

自然,也是,重点批斗对象。

工作队,第一个,就找上了沈家。

那天,天气很冷。

下着雪。

纷纷扬扬的。

把整个镇子,都染成了白色。

一大早,就来了很多人。

有工作队的干部。

有,村里的农民。

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

黑压压的一片。

把观澜堂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沈静言,听到动静。

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

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从解放那天起,他就知道。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也没想到,会这么,轰轰烈烈。

工作队的队长,站在人群前面。

指着沈静言,大声说:

"乡亲们!"

"这就是,雾镇最大的地主,沈静言!"

"他家里,有几百亩地!"

"有好几间铺子!"

"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都是,从我们劳动人民身上,剥削来的!"

"我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

"到头来,粮食都被他收走了!"

"我们自己,却吃不饱,穿不暖!"

"大家说,公平不公平?"

下面的人,齐声喊:

"不公平!"

声音,很大。

震得,沈静言的耳朵,都嗡嗡响。

队长,又说:

"今天,我们就要,讨回公道!"

"把地主阶级,彻底打倒!"

"把他们的土地,他们的财产。"

"都分给我们贫苦农民!"

"大家说,好不好?"

下面的人,又齐声喊:

"好!"

"打倒地主阶级!"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口号声,此起彼伏。

像潮水一样。

一波,接着一波。

沈静言,站在台阶上。

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不害怕。

也不愤怒。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好像,他们说的,不是他一样。

他知道,这是历史的潮流。

谁也挡不住。

沈家,几百年的家业。

到他这一代,算是到头了。

他觉得,没什么。

钱,是身外之物。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就比什么都强。

可是,沈佩弦,受不了。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

也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看到下面,那么多人。

听到那些,口号声。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指着那些人,说,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这是我们沈家的宅子!

你们不能进来!

队长,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说,沈家的宅子?

"这宅子,是用我们劳动人民的血汗钱盖的!"

"现在,该还给我们了!"

沈佩弦,气得浑身发抖。

他说,你胡说!

这是我们沈家,几代人,辛辛苦苦挣下来的!

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

队长说,辛辛苦苦挣下来的?

"靠剥削我们老百姓挣的?"

"那也叫辛苦?"

"我看,你们这些地主,才是真正的寄生虫!"

"吸我们劳动人民的血!"

下面的人,也跟着喊:

"对!寄生虫!"

"打倒地主!"

"把地主赶出去!"

沈佩弦,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指着队长,指着下面的人群。

手指,抖得厉害。

他说,你们……你们……

话没说完。

他就身子一歪。

倒了下去。

"爹!"

沈静言,赶紧跑过去。

把他爹,扶了起来。

沈佩弦,眼睛紧闭着。

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呼吸,也很微弱。

沈静言,抱着他爹。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队长,看着下面的人群。

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他说,你们满意了?

你们高兴了?

队长,看着他。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说,这是他自己,罪有应得。

"地主阶级,都是这样。"

"好日子过惯了。"

"一听到要斗争他们,就受不了了。"

"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沈静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着他爹。

默默地,流着眼泪。

那天,雪下得很大。

落在他的身上。

落在他爹的脸上。

很快,就白了一片。

看起来,像两个,雪人。

那天,沈家,被抄家了。

土地,被分了。

铺子,被分了。

家里的钱财,也被分了。

连,房子,也被分了一大半。

只给他们,留了几间偏房。

让他们,住。

观澜堂,这座,沈家几代人,住了几百年的宅子。

就这样,变成了别人的。

沈佩弦,当天晚上,就走了。

没熬过去。

临死前,他拉着沈静言的手。

说,言儿,是爹没用。

爹没守住,沈家的家业。

爹对不起,列祖列宗。

沈静言,摇着头,说,爹,你别这么说。

不怪你。

这不是你的错。

沈佩弦,笑了笑。

笑得,很凄凉。

他说,沈家,几百年的基业。

到我这一代,就败了。

我死了之后,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啊?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手,也垂了下去。

沈静言,抱着他爹的尸体。

哭了很久。

哭得,撕心裂肺的。

林微,也在旁边哭。

母子俩,抱在一起。

哭成了泪人。

外面,还在下雪。

纷纷扬扬的。

好像,也在为他们哭泣。

沈佩弦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甚至,连棺材,都买不起好的。

只能,用一口薄皮棺材。

草草下葬了。

送葬的人,也很少。

只有,沈家的几个老人。

还有,几个,以前受过沈家恩惠的老佃户。

偷偷地,来送了最后一程。

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

生怕,跟地主家,扯上关系。

会连累自己。

世态炎凉。

莫过于此。

葬礼办完之后。

沈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以前,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地主老爷。

现在,成了,人人喊打的地主分子。

走在街上,别人都对他们,指指点点的。

吐口水。

骂他们,是狗地主。

是,寄生虫。

以前,那些跟他们关系很好的亲戚朋友。

现在,也都不来往了。

见了面,都装作不认识。

赶紧,绕着走。

生怕,沾染上他们。

家里的日子,也过得很艰难。

没有了土地。

没有了铺子。

也就没有了收入。

坐吃山空。

家里的积蓄,本来就不多了。

抄家的时候,又被抄走了大部分。

剩下的一点,也撑不了多久。

沈静言,只能,出去找活干。

可是,没人愿意,雇他。

他是地主分子。

谁敢雇他啊?

雇了他,就是跟人民群众作对。

就是,立场不坚定。

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沈静言,找了很多地方。

都没人要。

最后,没办法。

只能,去干最苦最累的活。

去码头,扛大包。

去工地,搬砖头。

什么活,都干。

只要,能赚钱。

能养家糊口。

就行。

沈静言,以前,是个大少爷。

养尊处优的。

哪里干过这种粗活?

第一天,扛了一天大包。

晚上,回到家。

肩膀,都磨破了。

流了很多血。

疼得,连衣服都穿不上。

手上,也磨出了很多水泡。

一碰,就钻心的疼。

林微,看着他这个样子。

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说,言儿,别干了。

我们……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沈静言,笑了笑。

说,娘,没事。

我年轻,身体好。

扛得住。

你放心吧。

没事的。

林微,看着他。

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儿子是在安慰她。

怎么会没事呢?

那么重的活。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可是,她也没办法。

家里,总得有人赚钱啊。

不然,怎么活呢?

从那以后,沈静言,每天都去干活。

不管,刮风下雨。

不管,严寒酷暑。

从来,都不休息。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人,也越来越瘦了。

脸色,蜡黄蜡黄的。

看起来,像个小老头似的。

可是,他从来,都不叫苦。

也不叫累。

每天,回到家。

都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跟他娘说,没事。

不累。

可是,林微知道。

他是,不想让她担心。

日子,虽然苦。

但是,母子俩,相依为命。

也算是,平平安安的。

沈静言,本来以为。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也挺好的。

虽然穷。

但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就比什么都强。

可是,他没想到。

这,只是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运动。

更多的批斗。

等着他们。

一九五五年,肃反运动。

沈静言,因为,以前在南京读过大学。

还跟一些,国民党的官员,有过接触。

被怀疑,是国民党特务。

被抓了起来。

关了好几个月。

每天,都要被审问。

要他,交代问题。

要他,揭发别人。

沈静言,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什么好交代的。

他就说,我不是特务。

我也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的事。

可是,没人信他。

他们说,他不老实。

说他,负隅顽抗。

就斗他。

打他。

折磨他。

沈静言,被关了三个多月。

最后,因为,实在查不出什么证据。

就把他放了。

可是,放出来的时候。

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浑身,都是伤。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路,都走不动了。

是被人,抬回来的。

林微,看到儿子这个样子。

当时,就晕过去了。

沈静言,在家养了好几个月。

才慢慢,恢复过来。

可是,身体,彻底垮了。

再也干不了,重活了。

只能,干点轻活。

赚的钱,也更少了。

家里的日子,就更难了。

可是,就算这样。

运动,还是没有停止。

一波,接着一波。

反右。

□□。

人民公社。

一次,比一次厉害。

沈静言,作为地主分子。

每次运动,都首当其冲。

被批斗。

被游街。

被剃阴阳头。

各种各样的折磨。

都经历过了。

一开始,他还觉得,委屈。

觉得,不公平。

后来,慢慢的,也就麻木了。

斗就斗吧。

游街就游街吧。

反正,也死不了。

怎么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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