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想听你喊我的表字,烬昭。”楼渊勾唇笑了一下,伸手沾了一点茶水,在桌上写给裴聿行看。
裴聿行心说你不写我也知道,面上却很是冷淡,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你的也写给我看看呗,嗯?”楼渊伸手点了点桌面。
裴聿行垂眸看着茶水写出的字,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不说话也没有动作,楼渊又沾了点茶水,在边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裴聿行的表字。
两个名字挨得很近,笔画若有似无地勾连。
裴聿行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一抬眼又对上了楼渊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眸。
楼渊定定地望着裴聿行,低声唤他:“静梧。”
裴聿行有点仓皇地偏了偏头,率先避开他的眼睛,作出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
可楼渊却像是非要他应声才肯罢休一般,一声又一声唤他。
好好的名字,被他用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这么一喊,竟有几分缱绻。
裴聿行抬手碰了碰愈来愈烫的耳垂,无奈地小声应道:“我听得见,别一直叫,有事就说事。”
楼渊得了回应,得意地笑了一下:“昨天想请你喝茶的,结果你一句话也不说就直接走掉了,今日又听你将军将军的喊,我还寻思你别是根本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吧。”
“既然记得我,为什么又像不认识我一样?”他问得直白。
裴聿行看了眼桌上凌厉的“烬昭”二字,一时无言以对。
总不能说我就是故意的,你以后也当不认识我好了。早知道上了车后就该闭着眼装睡的,现在后悔也晚了。
想来想去,裴聿行将茶杯抵到唇边,小口地啜饮,打算装哑巴装到底。
楼渊却不许他蒙混过关,非要刨根问底:“以前是有外人在才不理我,现在是没有人的时候,你也不想同我讲话了?”
裴聿行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不是不想同楼渊讲话,而是不应该,是不能。
裴聿行自诩是个擅长伪装的人,但楼渊对他来说不却一样。
从前他在楼渊面前就很难藏住事,如今他要藏的还比以前多了好几件。
楼渊又太聪明,如果说得太多接触太多,自己是坤泽这事,还有他心底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想法,被发现就是早晚的事。
他早就计划好,等楼渊回京以后,要尽可能地不跟楼渊碰面,更不要独处。
即使偶遇,也要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连寒暄也不要有。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楼渊回京那日就算了,昨天见到楼渊还被这人接了个满怀已经是计划之外,结果今天又见上面了。
被楼渊夸好看,然后莫名其妙挨着坐到一块。楼渊给他倒茶,还怕他冷,非要给他披外袍。
现在甚至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是真正的二人独处。
每一件事都不应该发生的,简直是乱套了。裴聿行将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将披着的墨蓝外袍捏出些褶皱。
明明按他的设想,他和楼渊再见面应该是在接风宴上,而楼渊会被一群人围着奉承讨好,他们根本不会说上话才对。
沉默许久,裴聿行终于轻声开口:“谢谢你昨天救了我。”
顿了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道歉,但还是说了:“对不起。”
楼渊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我没有怪你,也没想要你道歉和谢谢。只是同你开个玩笑,没有生气。”
像是看出了裴聿行绝不抬头看自己的意图,楼渊从座位上起来,将桌子往边上稍稍挪了挪。
然后他一撩袍子,直接在裴聿行面前盘腿一坐,腿几乎要挨上裴聿行的鞋尖。
他从下往上仰着脸看裴聿行,开玩笑道:“静梧,说话怎的不看人呢,我寻思我长相虽不及你这般好,但也没难看到不堪入目吧。”
裴聿行没想到他会这样,猝不及防与他对上目光,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楼渊说完就敛了笑,他沉声命令道:“你看着我,不许闭眼。”
楼渊不笑的时候瞧着就凶,眼下沉着脸更是压迫感十足。
被这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更是让裴聿行觉得整个人都被看穿了,心里藏着的事无所遁形。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纤长细密的睫毛抖了两下,听话地望着楼渊。
“你不说为什么,我就自己猜,”楼渊食指轻轻点了点膝盖,想了一下才问,“太久没见,与我生疏了?”
说完他也不等裴聿行回答就直接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我听白鹤说,很多人都在传我回来要整你,你怕我?”他微微拧眉,说完马上又否定了,“不对。裴聿行你自己说,从前不也传咱俩不对付,可我有欺负过你么。”
“连眼神都不给我一个的是你,我抄个作业也被你告状,你还就告我一个,算你欺负我还差不多。”楼渊说着不满地哼了一声,抬了抬手。
他的手刚抬起来,裴聿行就飞快地将搭在膝头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去,像是防着他要握自己的手。
见他反应这么大,楼渊笑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楼渊的袍子宽大,披在坐着的裴聿行身上就直接垂到了膝头。
楼渊伸手捏住一截袍角,手指轻轻戳了戳裴聿行的膝盖:“我俩不合的传闻到底怎么来的,又怎么愈演愈烈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这些话时,楼渊的语气和表情都与从前一样,让裴聿行倍感熟悉。
这一瞬,他的脸在裴聿行眼中和十七八岁时的脸缓缓重合。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龙椅上的皇帝换人了,朝中局势洗牌了,连他自己也变了许多。
楼渊不再是那个日日迟到罚站逃课抄作业的纨绔三公子,已经是个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了。
可对裴聿行,楼渊又从一而终,从未改变。
好像就算再过几十年,他还会这样定定地看着裴聿行,跟裴聿行说话时带着点散漫的笑,散发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意气。
好像在裴聿行面前,楼渊永远会是十七八岁时的模样。
如流水中的礁石。
裴聿行唇角很轻地翘了一下,随即又平了下去。
他伸手将那截被揉成一团的衣袍下摆从楼渊手中拽了出来,声音很轻:“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讨厌你呢。”
楼渊啧了一声,绷了绷脸又笑了出来。
他答得斩钉截铁,语气笃定,神情是那样理所当然:“你不会。”
裴聿行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一样。
他放慢了语速,像是要让楼渊能够听清他吐出的每一个字:“我不想跟你有一点接触,因为我很讨厌你。”
楼渊表情未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聿行,好像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剥/光,袒露出雪白柔软的内核。
裴聿行垂眸看他,眼神疏冷,神情镇定,不再躲避他的目光。
裴聿行的睫毛纤长细密,根根分明,睫尾微微翘起一点,垂着眼看人时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说话时,睫毛也在轻轻颤动,像落入蛛网的蝴蝶拼命扇动翅膀企图逃离。
而在他慢慢地说那句话时,楼渊的视线黏在了裴聿行右眼处。
在上眼皮眼尾贴近睫毛根部的那个地方,有一颗红痣。很小,很淡,容易让人以为是错觉,裴聿行睁着眼时是看不见的,但楼渊从多年前第一次发现那颗痣起就再没有错过。
当裴聿行垂着眼时,那枚红痣就露了出来,像是水墨画中唯一的亮色,叫楼渊怎么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楼渊的沉默让裴聿行觉得已经过了许久,久到他觉得楼渊不会再说话了。然而下一秒,楼渊就冲他轻轻勾起唇角笑了,眼睛像黑曜石一般晶亮。
紧接着,楼渊站起身来,猛然俯下身凑到裴聿行面前。
他双手撑在裴聿行身旁两侧,脸贴得很近,近到他温热的呼吸扑在了裴聿行的脸上。
裴聿行又闻到了一点若隐若现的白檀香。
英俊帅气的脸陡然在眼中放大,裴聿行紧张地屏住了气,瞳孔微缩,再维持不住平静。
——只差一点,楼渊就能吻到他的脸颊。
楼渊哼笑了一下,似是对裴聿行的反应很满意。他凑到裴聿行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近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静梧,你撒谎。”
他还想逗逗裴聿行,可看着裴聿行惊慌得像只炸了毛的猫咪,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话说完了,他往后退了退,坐回了一开始的位置,还体贴地坐远了一些。
楼渊退开后,裴聿行终于能喘上气了。他紧盯着桌上剩下的半杯茶,胸膛剧烈起伏。
楼渊暗道坏了逗过头了,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他泼一脸茶水的准备。哄人的话还没说出口,裴聿行先站了起来,一把掀开车帘。
夹着雨丝的冷风猛地灌进车内,裴聿行的声音却比这风还要冷:“给我停车。”
驾车的青雀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迟疑地转头看向楼渊,然后就见主子冲自己摇头。
“别听他的。”楼渊一边说,一边握住了裴聿行的手腕将人拉回来,唰一下又把帘子放下了。
楼渊把裴聿行按回座上,一手按住他的肩,另一手抚了抚裴聿行的后背给他顺气,一迭声地给他道歉。
“我错了,你别走。前面就是朱雀大街,这地人多得很。你要下去了,不出两个时辰整个上京都得知道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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