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38. 宜兴千泥凝紫砂,三十八莲魄载砂魂

景德镇溪谷高岭土温润的烟火气息还缠在衣襟边角,一缕素雅莹润的瓷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三十七片莲瓣,瓷匠数十道工序土火相融的坚守,尽数揉进我走过三十八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景德镇溪畔老瓷坊那日,山间薄雾裹着松木窑火淡香漫过溪道,文创设计师阿瓷砚赠予的手绘小瓷杯妥帖收进行囊,洪老师傅握着磨光滑的修坯小刀立在柴窑石阶,一口柔和赣徽方言缓缓相送:“紫砂不施釉,靠的是泥本身说话。你到了丁蜀,先摸一把风化好的原矿泥,不用急着做壶,先跟泥处几天,等它告诉你它想变成什么样子。”彩绘釉瓷技艺已然收录,此番一路向东,奔赴江苏宜兴丁蜀镇,寻访黄龙山原矿泥料、手工打筒、龙窑柴烧的古法紫砂技艺。

沿途赣北山林、连片瓷坊尽数褪去,过了太湖西岸,地平线便平了。水网密起来,白墙黛瓦的民居沿着河道两岸排开,一座一座的石桥横跨水面,桥洞的弧线在平静的水里映成完整的圆。黄龙山的矿脉从镇子西侧斜斜地探出来,浅褐色的岩层断面在竹林间隙里时隐时现,像是大地的皮肤底下埋着一条沉睡多年的旧血脉,正被雨水和晨雾缓慢地唤醒着。

丁蜀镇不大,却有一种被陶土浸透了的旧气——路边的围墙根上嵌着碎瓦片和窑渣,墙缝里长出的野草根部沾着暗褐色的矿泥粉。连片老式龙窑沿着河道排列,有的窑顶还残留着当年盖窑时的旧瓦,瓦面上结了一层被松木烟熏了数十年的黑亮釉光。沿街人家的院墙上,常常能看到半埋在墙里的废弃紫砂残片——壶嘴、壶把、壶盖的边角,被泥浆和雨水反复封裹之后,断面已经风化成了陶土的旧色,和墙体融成了一体,像是整座镇子都是用碎了的紫砂慢慢长出来的。

此地是紫砂发源地,宜兴紫砂自北宋兴盛,不取釉料,单凭原矿紫砂泥手工塑形,明针修整肌理,松木龙窑低温慢烧,是全书独一份素胎无釉、可养包浆的日用文人陶艺。宜兴本地吴语音调软糯厚重,老镇区的陶工说话带着世代和矿泥、窑火打交道的质朴直白——他们管矿料风化叫“褪火”,管捶泥叫“炼泥”,管打身筒叫“起坯”,管一把壶做得刚好叫“吃到火”。镇区卖茶具的年轻店主说话轻快柔和,掺着普通话和本地话。两种口音在镇子的不同方向隔着一座石桥的距离,像是同一块紫砂泥在不同窑温里养出了不同的胎骨。

三十八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之上三十七缕匠魂各有风骨。安化茶的清鲜、大同铜的铿锵、文房四宝的清雅、苏绣丝线的温婉、东阳木雕的沉实、婺源竹编的清浅、平遥推光漆的温润、自贡井盐的清冽、景德镇彩绘瓷的素雅尽数留存。今日踏入丁蜀老龙窑街巷,要收录这原矿泥火淬炼而成的沉敛砂魂,补足素胎手工陶艺非遗的关键一环。

晨间薄雾笼罩整片丁蜀紫砂老街,河道水汽氤氲,沿街老式龙窑木门半敞,木质打身筒搭子、长短明针、储泥陶缸整齐排布在木台,堆放着半成型的素紫砂泥坯。早市烟火清淡温润,乌米粽软糯香甜、杨巷葱油饼酥脆、汽锅排骨汤鲜醇,往来行人操着地道宜兴吴语闲谈。

河埠头的老柳树底下,几个穿旧灰布褂子的老陶工蹲在石阶上喝早茶。茶是大壶泡的粗茶,壶是用了大半辈子的旧紫砂,壶身上的包浆已经被手掌盘出了一层均匀的润光,像是泥土和人体互相驯化多年之后终于长在了一起。其中一个的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指甲——是年轻时用木搭子打身筒,一锤落偏砸在指甲上,指甲没再长全。他们说话时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隔着一口茶的功夫。

“黄龙山核心矿坑全部封山保护,纯正本山泥料一年比一年稀缺,进价翻了几番。我上月去山脚下转了一圈,原来那条进山的路被铁栅栏拦了,栅栏上面挂着‘省级矿区保护’的铁牌。我站在栅栏外面往里望,看见以前采过的那片坡面上已经长出了一层新草,草根底下还能看见老矿泥的浅褐色,像是被草盖住了,但没有消失。”

“模具注浆机器一日能产出上百把茶壶,价格低廉,茶楼景区全都批量拿货。我侄子在镇上那家模具厂做事,他说他们厂里最忙的时候一天能压三千把壶身,流水线上的人只管从模具里往外拿坯,连看都不看一眼。”

“手工打筒、明针打磨耗神费力,整日弯腰抟泥伤腰,我年轻时一天能打五个身筒,现在打一个就得歇两回。常年守窑吸入粉尘,我去年体检,肺上照出来一小片阴影。大夫说跟泥料打交道的多少都会有一些,不碍事。”

“年轻后生没人肯学这磨人的手艺。我前年收过一个徒弟,学了大半年,明针走线一直走不直。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顾伯,我不是学不会,是学会了也养不活自己。’”

耳畔细碎絮语,道尽宜兴古法手工紫砂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老陶工说完“学会了也养不活自己”之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旧紫砂壶的包浆,壶身被晨光斜照,泛着一层极缓的暖润。他没有再喝茶,只是握着那把壶,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体温替它做一次不需要被记录下来的养护。

百年之前的丁蜀古镇,全然是另一幅繁盛光景。

古时丁蜀紫砂分四脉,各有泥路,互不相混。一脉做文人小品壶,取本山绿泥,泥质细腻油润,成壶后色泽偏青黄,讲究器型简练、肌理干净,专供书斋茶席,是四脉里用料最精、工时最长的一脉。一把小品壶从泥料到成器,往往要跨过两三个年头,矿料风化就要一两年。第二脉做大型储茶罐,取清水泥,泥质粗厚结实,不追求造型精巧,但求密封严实、不吸潮、不串味,是大户人家存茶藏茶的首选。第三脉做成套功夫茶具,取紫泥,一壶四杯六碟,器型规整统一,尺寸必须严丝合缝,壶嘴和壶把的弧度要与茶杯的收口形成对应。第四脉做仿古重器,严格依照明清紫砂名家谱录复原经典器型——供春、时大彬、陈鸣远——每一件都要核对原作的尺寸比例和泥料色号,成品之后还要做旧处理,工序最繁、工期最长、对泥性和火候的要求最苛刻。

四脉各有泥法。本山绿泥的矿料要风化足两年以上才能褪尽土腥,清水泥的风化时长稍短,紫泥居中,仿古重器的泥料则要按古法比例掺入少量老砂,让成品断面呈现出均匀的砂星颗粒。每年仲秋祭拜陶祖范蠡,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范蠡祠建在河道转弯处一处缓坡上,正对着一座老龙窑的窑门。祠堂不大,门口的台阶被无数双脚踩出了一道浅凹槽。供桌是张老柏木大案,案面上铺着粗麻布,麻布被香火熏成了一种介于灰和黄之间的旧色。四脉各出一件代表作——小品壶一把、储茶罐一件、茶具一套、仿古重器一件——四件并排放着。满堂的紫砂气息在香火和松木烟的混合中缓慢流动,不像景德镇釉瓷的清亮,它更沉,像矿泥在地下待了一亿年之后终于被人挖出来、洗干净、抟成了一把壶,然后放在供桌上等第一壶茶冲进去。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堂前的石台上演示本脉看家手法。小品脉演示精细打筒,储茶脉演示厚胎捶泥,茶具脉演示成套修整,仿古脉演示还原烧制。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小泥块和木搭子,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起坯。木搭子敲击泥料的闷响、明针刮过胎体表面的细碎刮擦声、窑火添柴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响,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紫砂泥粉,用手一抹,手心里留下了一道均匀的浅褐底色。

那时节,镇上有句老话:“一把紫砂壶,养三代人。”说的是同一把壶被三代人用过之后,壶壁上的包浆会逐渐加深、均匀、内敛,最终成为一件不需要被特别保存也会一直保存下去的东西。可如今,注浆模具一天能压出三百把壶身,壶是有,但没有人会养它们了。

整条河道两岸龙窑鳞次栉比,镇上家家户户皆懂抟泥制壶,春日进山开采矿土,露天风化数年去除杂质;夏日反复捶泥、手工打身筒塑形,明针细细打磨肌理;秋日囤积干透松木充当窑柴;冬日封窑点火,昼夜轮班把控窑温。南北茶商、文人藏家乘船沿太湖赶来定制紫砂器具。

繁盛光景终究抵不过工业化注浆模具流水线的冲击。如今黄龙山核心矿区永久封山,能制出温润包浆的本山泥存量逐年锐减;全自动注浆模具工厂大批量产出平价茶具;一把收藏级全手工紫砂小品壶要历经数月风化泥料、反复捶泥、徒手打筒、百遍明针修整,龙窑烧制损耗极大,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手工制壶技法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河道青石板路,不扰龙窑内抟泥修坯、守窑劳作的匠人,静静观望这无釉素泥、以手塑山河的江南古艺。

往河道上游走,空置的旧龙窑一间一间地从水边退过去。有的窑门还半敞着,能看见窑膛内壁上积了厚厚一层松木灰,是当年烧窑时留下的,被反复高温炙烤之后已经烧结成了半透明的暗褐色釉光,像是一层层被时间封存的旧火在窑壁上留下了最后一道痕迹。有一间龙窑的窑口台阶上,搁着一只还没来得及取走的匣钵,匣钵盖还扣着,盖沿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株细瘦的野草,根须穿过匣钵底部的裂缝扎进了旧窑渣里。

河道深处藏着一间传承三十一代的老紫砂坊,是整片丁蜀镇唯一完整固守全套原矿捶泥、全手工打筒、松木龙窑柴烧古法的作坊。院墙是青砖砌的,墙根被河道的水汽常年浸润,长着厚厚一层翠绿色的湿苔。院门是两扇旧柏木拼的,门板内侧用墨笔写着一行字:“光绪十九年秋,顾氏第四代紫砂匠立此坊。”字迹已经被香火和矿泥的气味熏成了深褐色,笔画边缘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顾氏”两个字的轮廓。

坊主顾老师傅七十八岁,自九岁握搭子打坯,一辈子与紫砂原矿、明针、龙窑相伴。他此刻正蹲在院中央的宽大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块已经风化足两年、反复捶打过数百遍的紫砂泥团,正在用一只宽大的木搭子打身筒——把泥团在案板上用力摔打、压实、折叠、再摔打,让泥料内部的颗粒重新排列,排出剩余的气泡。每摔打七八次,他就把泥团翻一个面继续摔,让泥料上下层的受力均匀一致。他的动作是匀速的,每一次摔打的落点都大致在同一位置,像是一台被反复校准了几十年之后不再需要修正的旧机械,已经不需要眼睛来确认落点了。

他的掌心常年被粗砺矿泥磨出厚重老茧,掌纹已经被磨平了,像是被紫砂泥的细粉反复填塞之后形成了一层新的掌面。手背上布满了明针划出的细密旧痕,最长的从虎口延伸到腕骨,是年轻时有一次深夜修坯走了神,明针滑了出去留下的。他的指关节因常年握木搭子和明针永久变形,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弧度像是被一把壶的身筒定型了太久之后,骨头记住了壶腹的轮廓。

十五岁的阿砂蹲在靠院门的小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块已经捶好的小泥团,正在学着用一只小号木搭子打一只小茶杯的身筒。她的手法还有些生涩,泥胎的厚薄不匀,有一处杯壁微微向外鼓了一点,像是捶打的时候力度偏了半拍。她没有停下重来,而是用指腹压着那道鼓起的地方反复推了几下,让泥胎的弧度逐渐收拢。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是前天用明针修坯时被针刃划破的,创可贴边角已经沾满了紫砂泥粉,成了暗褐色,像是被同一种材料覆盖之后已经分不出来了。

“细囡囡,”顾老师傅开口了,木搭子还在案板上匀速起落,声音和他的手势一样稳,“你那只小杯壁的弧度往外鼓了一点,是捶打的时候手腕偏了半度。下回打坯的时候,把眼睛闭起来打三遍,让手自己找到那条弧线的位置,再睁眼。”

阿砂低头看了看自己打好的小茶杯泥胎,用手指沿着那道鼓起的弧度摸了一遍,轻声用宜兴乡土吴语应了一句:“晓得了。下回先闭眼打三遍,再睁。”

她问:“顾伯,我前几日去镇上新开的那家茶具批发铺走了一圈,一整面货架摆的都是注浆模具壶,紫泥清水泥都有,造型规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价格只有我们手工的零头。有个穿围裙的茶楼老板娘一次拿了二十把,结账的时候跟店员说:‘这批壶大小匀称,摆茶席正好,也看不出是手工还是模具。’”

“她挑的是那二十把壶。她以为是挑壶形,其实是挑了模具的编号。”

顾老师傅手里的木搭子正在走一道新的弧线,落点稳定,频率不减。他打完一轮之后把泥团翻了一个面,继续下一轮。“你当时有没有走近,拿一把注浆壶翻过来看一眼壶底?”

阿瓷想了想。“没有。壶口朝上摆在架子上,底朝下,翻过来要动货架上的东西。”

“注浆壶的壶底是平的,因为模具底部是平的。手工紫砂壶的壶底不是平的——打身筒的时候,泥胎在案板上起坯,底部会被反复摔打之后自然形成一道极浅的、向内的弧度。你用手掌贴着壶底摸一遍,摸到那一道微微收进去的弧度,就知道它是被手打出来的,还是被机器压出来的。”

阿砂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捶了一小块泥团放到案板上,闭上眼开始打第二只小杯的身筒。这一回她没有睁眼,手腕在摔打的过程中找到了一条比上一轮更顺的弧线,睁开眼时杯壁的弧度已经均匀了许多。

老紫砂坊后院的墙根下,常年堆着一堆废弃的旧泥料边角料。有些是捶打时甩出来的废泥,有些是修坯时裁下来的碎块,被雨水和日头反复浸泡之后,表面风化了一层薄薄的旧土,用手指一捻就碎了。最底层压着几块颜色偏深的旧泥,是顾老师傅年轻时从黄龙山核心矿区背回来的一批本山绿泥,一直没舍得用,用油布包着搁在最底下。油布已经老化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泥块,泥块表面被油布捂出了细密的深色纹路,像是被时间自己刻上了年份。

每年开春,顾老师傅会把这批旧泥挖出来看一次。他不切它,不捶它,只是把油布掀开一角,看一眼颜色有没有变化,湿度有没有流失,又盖回去。有一年阿砂问他为什么不把它用完,他说:“这批泥的矿层,在我爷爷那辈就挖到底了。还剩这点,够做两把壶。什么时候做,等它们自己告诉我。”

傍晚时分,后院斜阳落在那堆旧泥的油布上,布面的裂缝在暮光里透出底下泥料的深褐色,像是一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寄件人的地址已经模糊了,但信纸上的字还留着。

紫砂坊木门被河道晚风轻轻推开,中年紫砂匠老砂拎着一筐热气腾腾的乌米粽踏进门来。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白色工业瓷粉——和院子里那堆紫砂泥的暗褐截然不同,那是标准化高白瓷粉经注浆机压制之后留下的均匀细屑。他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明针划痕,只有长期握模具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丁蜀模具”四个字。

他曾在顾老师傅手下学艺二十四年,十二岁开始翻矿料,三十六岁放下木搭子。他学艺那会儿紫砂坊里还有十几个匠人,木案排成两排,早上的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十几双正在打身筒的手的影子投在各自面前的泥团上,木搭子起落的闷响叠在一起,从远处听像是同一只手在同时完成十几个不同弧度的动作。捶泥、打筒、修整、明针,工序在木案之间依次传递,一把壶要经过三四个人的手才进入下一个阶段。

如今那些木案只剩顾老师傅这一张还在用了。其余的都堆在后院,案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案沿还留着不同人用木搭子反复摔打时磨出的旧凹槽。

“顾伯,昨日我沿河岸走了一趟,又两间百年龙窑清空了。”老砂把乌米粽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是河尾王家的老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