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盐场清冽咸润的卤水气息还萦绕在衣衫边角,一缕沉静素白的井盐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三十六片莲瓣,盐工数十年深井采卤、昼夜守灶熬晶的坚韧,尽数揉进我走完三十六城烟火的神魂。
第三卷十二章已然走完,此番辞别川南丘陵盐场,转身向东而行,千里跋涉奔赴江西景德镇,寻访取高岭沃土、松木柴窑烧制的千年手工陶瓷。
辞别自贡老盐灶那日,湿热山雾裹着盐霜水汽漫过坡地,文创设计师阿卤赠予的调味盐礼盒妥帖收进行囊,程老师傅握着磨光滑的控火木铲立在盐灶石阶,一口热辣川南方言缓缓相送:“瓷和盐不一样——盐是水里熬出来的,瓷是火里炼出来的。熬盐看的是火候,烧瓷看的是火候,但瓷的火候比盐更薄,差一丝就废了。”矿煮民生手艺尽数收录,前路奔赴瓷都,以土为骨、以火为魂的瓷艺,是我新一段寻访。
沿途川南丘陵、成片盐井尽数褪去,翻过罗霄山脉北段,植被从深绿换成了浅翠,山坡上渐渐露出大片浅白色的岩层断面,像是大地的皮肤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更浅的底色。高岭土的矿层沿着山势铺展,远远看去像一条被雨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白色溪流凝固在了山坡上。越往景德镇方向走,那些露头的高岭土矿层就越密集,路边偶尔能看见废弃的旧采矿点,矿坑口已经被植被覆盖了大半,坑壁上还残留着当年采掘留下的凿痕,被雨水冲刷得光滑了,像旧瓷器表面的开片纹路,缓慢地、持续地扩散着。
景德镇老镇区沿昌江支流排布,溪水清浅,河床上的卵石被水流冲刷了上千年,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沿溪两岸的老柴窑遗址一座接一座地退过去——有的窑顶已经塌了半边,拱形的窑砖露在外面,砖缝里长着细密的蕨草和青苔;有的还保留着完整的拱形轮廓,窑门用旧木板封着,木板表面被窑火和日头反复炙烤,泛着一种深褐近黑的旧油光。那些窑门大多是朝溪开的,像是当初建窑的人特意选了这个方向,好让开窑时第一眼就能看见溪水——火与水的对视,是景德镇千年间最古老的默契。
此地是天下瓷都,景德镇手工制瓷自汉唐兴盛,细分七十二道工序,取深山纯净高岭土揉泥拉坯,手绘青花五彩釉面,松木柴窑恒温烧制,是全书独一份高温火烧陶土类非遗。景德镇本土方言糅合徽语与赣语,语调柔和绵长。老镇区的窑工说话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糙和直白,嘴里头常挂着行内人才听得懂的老话——“拉白”指揉泥到位,“走青”指青花发色匀净,“响窑”指窑温烧到刚好,开窑时能听见釉面收缩的细响。镇区卖瓷器的年轻店主说话轻快温润,掺着普通话和当地方言。两种口音隔着一道溪,像是同一种瓷土在不同的窑温里烧出了不同的釉色。
三十七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之上三十六缕匠魂各有风骨。安化茶清鲜、大同铜铿锵、龙泉瓷冷润、整套文房雅致、苏绣温婉、东阳木雕沉实、婺源竹编清浅、平遥推光漆温润、自贡井盐清冽尽数留存。今日踏入景德镇溪畔老瓷坊,要收录这土火相融凝成的温润瓷魂,补齐高温烧制陶瓷非遗的关键一环。
晨间薄雾漫过瓷都溪流,沿街老式柴窑坊木门半开,木质拉坯转盘、粗细修坯刀、各色釉料瓷碟整齐摆放在木台,堆放着半干素坯。早市烟火清淡温润,冷粉爽滑入味、饺子粑软糯鲜香、油条包麻糍甜香四溢,往来行人操着地道本土方言闲谈。
溪边老樟树底下,几个穿旧灰布褂子的老瓷工蹲在石墩上吃早茶。茶是粗的,碗是旧的,碗沿有一道细长的冲线,是磕了之后用锔钉钉过的,锔钉已经生锈了,但碗还在用。其中一个的右手中指缺了第一截指节——是年轻时在修坯刀下削掉的,伤口长好了之后他就用无名指代替中指捏刀,捏了四十多年,无名指比常人粗了一圈。他们说话时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隔着一口茶的距离。
“上好高岭土矿区管控开采,细腻白泥一年比一年难寻,原料价钱节节上涨。我上月去老矿区看过一眼,原来采土的那片坡面已经被封了,围了铁丝网,网上面挂了一块铁皮牌:‘高岭土保护区,禁止采掘’。铁皮牌是新的,边角还没有生锈。”
“电窑机器一天能烧上千件瓷器,成本极低,景区商铺全拿机烧货售卖。我上回去镇上那家铺子,看见柜台上摆了一排青花小碗,釉色亮得晃眼,一问价,二十块钱三只。老板说这是电窑新出的货,温度准、釉色稳,比手工柴窑的还匀。”
“守窑要整夜盯控火候,高温窑房灼人,我有一回在窑房里面盯了整宿,出来之后脸上脱了一层皮,像是被烤过一道。常年揉泥伤手、熏烤伤肺,年轻后生没人愿意学这七十二道苦工序。我那个侄孙前年跟我学过三个月修坯,每天修到第五个坯就坐不住了,说太闷了。后来他去了镇上的电瓷厂,说那边空调凉快。”
“年轻时候,出窑的晚上是最热闹的。满镇子的人都围在窑门口等着,匣钵一封一封地往外递,递到谁手上谁就接。有时候一窑出来,能听一个时辰的‘这个好’和‘这个裂了’。”
耳畔细碎絮语,道尽景德镇古法手工瓷艺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老瓷工说完“这个裂了”之后,把茶碗搁在膝头,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缺了半截指节的手,没再开口。碗里的茶慢慢凉了,他也没有续——像是在替那些出窑之后被挑出来的残次品再留一段安静的时间,不让新的话盖住最后一声“裂了”的回响。
百年之前的景德镇,全然是另一幅繁盛光景。
古时景德镇瓷业分四脉,各有分工,互不混淆。一脉做大型陈设花瓶,取最细腻的高岭土,修坯极薄,釉面厚润,烧制需大窑高温长时间煅烧,一窑只能放五六件大瓶,废品率极高,出窑一件完好的便是镇坊之宝,专供官宦府邸与富商厅堂。第二脉做文房小件瓷摆件,笔筒、水盂、瓷砚、印盒,泥料稍粗,但修坯要求极精,胎壁厚薄要匀到分毫,釉色以青花、淡彩为主,文人案头不可或缺。第三脉做日用餐具,碗、盘、杯、碟,泥料最粗,修坯速度最快,釉色单一,走的是最大的量,一条窑一次能烧几百件,是瓷镇百姓维持生计的基本盘。第四脉做仿古官窑瓷,严格按照历代官窑谱录复原器型和釉色,烧成之后还要做旧处理,工序最繁、工期最长、对火候的要求最苛刻,专供收藏圈子。
四脉各有窑法,大瓶用大火慢烧,文房小件用中火匀烧,餐具用快火速烧,仿古官窑用还原焰慢烧,火候完全不同。每年初冬祭拜陶祖与窑神风火仙,是四脉瓷工唯一齐聚的日子。风火仙庙建在老镇区最高处,庙门正对着昌江入镇的方向,据说这样窑火和江水能互相照应。正厅供着陶祖和风火仙两尊木像,像前供桌上铺着素白布,四脉各出一件代表作——大瓶一件、文房一件、餐具一件、仿古官窑一件——四件并排放着,满堂瓷光。供桌边沿常年留着一道半指深的凹槽,是每年祭祀时瓷工们轮流用指尖沿着桌沿叩击听音留下的,一边叩一边辨声,好的瓷音清亮绵长,次的瓷音短促沉闷,听音辨瓷是这里的老规矩。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庙前的石台上演示本脉看家手法。大瓶脉演示厚胎拉坯,文房脉演示细刀修坯,餐具脉演示快轮速拉,仿古脉演示还原焰控温。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泥团或修坯刀,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操作。拉坯转盘的嗡嗡声、修坯刀刮过泥胎的细响、釉料瓷碟被轻轻放下时磕碰的脆声,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陶土粉,踩上去是软的,像是踩在一层刚铺好的泥面上。
那时节,窑工们之间有句老话:“一窑一命。”说的是每一窑瓷器烧出来,出窑的那一瞬间,整窑的成败就定了,是命。你能做的只是把泥揉好、把坯修匀、把釉调准、把火候控稳,剩下的交给窑火自己决定。可如今,电窑的命是提前算好的,出窑没有“裂了”这个选项,每一件都一样。出窑时也没有人围着等了。
整座城镇窑坊连绵成片,溪畔家家户户分工作瓷,春日进山采掘高岭土,反复淘洗沉淀细腻白泥;夏日静心拉坯修坯,手绘青花五彩纹样;秋日囤积干透松木作窑柴;冬日封窑点火,整夜轮班把控窑温,四季无休。南北客商、文人藏家千里奔赴采购手工瓷器,河道商船满载瓷件顺流而下。
繁盛光景终究抵不过工业化电窑流水线的冲击。如今核心优质高岭土矿区限采保护,细腻制坯白泥存量逐年减少;全自动电窑流水线无需松木柴火,恒温量产;一件收藏级手绘柴窑瓷瓶要历经数十道工序,整夜守控柴窑火候,烧制损耗极大,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七十二道制瓷工序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溪畔青石板路,不扰瓷坊内揉坯绘瓷、守窑劳作的匠人,静静观望这水土与烈火共生的千年瓷艺。
往溪流上游走,空置的老柴窑一间一间地从溪岸两侧退过去。有的窑门还半敞着,能看见窑膛内壁上积了厚厚一层松木灰,是当年烧窑时留下的,被窑火反复炙烤之后已经烧结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质釉状物,用手电筒照过去,那些旧灰层会泛出一层暗绿的旧光。有一间柴窑的窑门口,搁着一只用旧木板钉的匣钵架,架子上还留着半只没有取走的匣钵,匣钵盖还扣着,里面应该还封着一件没来得及开窑的坯,盖子边缘有一道裂缝,从裂缝里长出了一株细瘦的野草。
溪畔深处藏着一间传承三十代的老瓷坊,是整片瓷镇唯一完整固守全套手工揉泥拉坯、松木柴窑烧制古法的作坊。院门是两扇旧樟木板拼的,门板内侧用墨笔写着一行字:“同治七年秋,洪氏第四代瓷工立此窑。”字迹已经被窑火和日头熏成了深褐色,笔画边缘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洪氏”两个字的轮廓,像是木料在被反复烘干的过程中替那行字完成了最后一次定型。
洪老师傅七十八岁,自八岁上手揉泥,一辈子与高岭土、木转盘、柴窑相伴。他此刻正蹲在院中央的宽大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团已经揉好的高岭土泥团,正在拉一只小口径的梅瓶坯体。陶轮在匀速转动,他的双手扶着泥团外侧,一边收拢一边上提,动作极轻极匀,每一圈的上升高度都大致相等,像是一台被反复校准过之后不再需要修正的仪器。他已经不需要看着泥坯来判断它的厚薄了,手指通过泥团传递回来的细微阻力变化,就能知道哪一段薄了、哪一段厚了,该从哪里补、从哪里削。
他的掌心常年被陶土磨出厚硬老茧,掌纹已经被填平了,像是被高岭土的细粉反复填充之后形成了一层新的表面。手背上布满了修坯刀划出的细小旧痕,最深的那一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骨内侧,是年轻时有一次深夜修坯走神,刀锋滑了出去留下的,缝了五针。他的指关节因常年拉坯发力永久变形,伸直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无法完全并拢,像是被陶轮的弧度定型了太久之后,骨头记住了旋转的轨迹。后颈弓出一道深弧,是从小俯身对着陶轮拉坯形成的,像一棵被风连续吹了几十年的树,最后长成了风的方向。
十五岁的阿瓷蹲在靠院门的小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块已经揉好的泥团,正在学着用小型陶轮拉一只小碗的坯体。她的手法还有些生涩,碗壁的厚薄不匀,有一处碗沿微微向外撇开了,像是收口的时候手速快了一拍。她没有停下重新做,而是用指腹沿着那道撇开的碗沿慢慢压了一圈,让那道弧度更接近圆形。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是前天修坯时被刀锋划破的,创可贴边角已经沾满了陶土,成了旧白泥的颜色,像是被同一种材料覆盖之后已经分不出来了。
“细囡囡,”洪老师傅开口了,陶轮还在转,声音和他的手势一样稳,“你那只小碗收口的时候,手腕的弧度维持住了,但收的速度比拉的快了一点点。像是心里着急要收完,比手先到了终点。”
阿瓷低头看了看自己拉好的小碗,用手指沿着碗沿撇开的那道弧度摸了一遍,轻声用瓷镇乡土方言应了一句:“晓得了。先缓半拍再收。”
她问:“洪伯,我前几日去溪对岸那家新开的文创铺子走了一圈,一整面墙摆的都是电窑青花瓷,小碗小杯小瓶都有,釉色匀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价格比我们手工的便宜好几倍。有个穿风衣的客人一口气挑了八只,结账的时候跟老板娘说:‘这批青花发色挺正,摆茶席正好。’”
“他挑的是那八只青花杯。他以为挑的是青花。”
洪老师傅拉完了梅瓶的最后一道收口,把泥坯从陶轮上轻轻取下来,搁在阴干架上。他没有立刻接话,等那个泥坯在架子上稳住了,才开口:“你当时有没有走近看一眼那八只青花杯的杯底?”
阿瓷想了想。“没有。杯口朝上摆着,看不见杯底。”
“青花杯的杯底最薄,柴窑烧的青花杯底有一圈极细的缩釉痕,是釉料在高温下自然收缩留下的,像水退之后留在岸边的旧水线。电窑的杯底没有这条线,因为电窑的釉不会收缩——温度太稳了,釉料没有被强迫变形的过程。你下次再去,把那八只杯子翻过来看一眼杯底,不用摸,只用看,一眼就分得出来。”
阿瓷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捏了一团泥放到陶轮上,开始拉第二只小碗。这一回她收口的时候在末端停了一拍,让手腕的弧度自然走完最后一个圈才收手——那个停顿很短,几乎看不出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但那道碗沿没有再撇开。
老瓷坊后院的旧库房里,有一整面墙的木架,架子上堆着历年烧窑留下的残次品。有的碗口歪了,有的瓶身裂了一道长纹,有的釉色烧飞了变成了一片灰褐色的斑块。每一件都用铅笔在底部标了一行小字,标注着是哪一年、哪一窑、哪个季节出的问题。最角落里有一件青花大瓶,瓶身完好,釉色匀净,表面看不出任何毛病,但底足内侧用墨笔写了两个字:“欠火。”旁边还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三号窑,光绪二十一年冬,出窑时釉面未完全闭合,存放两年后出现细纹。洪家第三代记。”那件大瓶已经在架子上放了一百多年了,瓶身上的青花至今没有出现任何细纹,像是当年那位记下“欠火”的匠人判断错了,又像是在用一件器物本身来验证一种判断——有时候你以为欠了火的东西,反而比烧透了的更耐得住时间。
洪老师傅每年入冬封窑之后,会走进那间库房,把最外层那排架子上的残次品挨个拿下来擦一遍灰。他擦得很快,不仔细看每一件,像是在替那些已经被判定为不合格的器物完成最后的梳理——让它们知道自己没有被忘记,只是没有被选出去。
傍晚时分,库房外面最后一缕天光落在那件青花大瓶的瓶肩上,釉面在斜阳里泛出一种极缓极柔的微光。一百多年前判断它“欠火”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判断本身留在瓶底,和那道至今没有出现的细纹一起并存着。
瓷坊木门被山间穿堂晚风推开,中年瓷工老陶拎着一筐刚蒸好的饺子粑踏进院内。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白色瓷粉——和院子里那堆高岭土揉开之后的白泥不同,那是全自动研磨设备产出的标准化瓷粉,颗粒均匀、没有杂质,被真空压制之后每一件的密度都相同。他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刀痕,只有长期握机器操控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像是被同一种摩擦面反复打磨了太多年之后失去了纹理。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昌南电瓷”四个字。
他曾在洪老师傅手下学了二十六年,十二岁开始揉第一块泥,三十八岁放下修坯刀。他学艺那会儿瓷坊里还有十几个匠人,陶轮排成一排,早上的阳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十几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的泥坯上,十几双手同时拉坯,陶轮转动的嗡嗡声叠在一起,从远处听像是同一只大转盘在持续不停地转着。拉坯和修坯的座位是固定的,同一道工序在同一个位置做同一个方向的动作,一做就是几十年——人的身体最终会被陶轮塑造成和坯体相近的弧度。
如今那些陶轮只剩洪老师傅这一只还在用了。其余的都在库房里,轮盘上落了一层灰,踩踏板的位置还留着不同人的脚印纹路。
“洪伯,昨日我沿溪边走了一趟,又两间百年柴窑封了。”老陶把饺子粑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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