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落印第二日,雪势稍歇,天光透过云层洒下薄薄一层冷白,映得冷府庭院积雪愈发刺眼。
听梅轩内已按冷雪梅的意思,收拾了满地嫁衣碎锦,余下一炉暖火静静燃烧,炭盆里偶有火星迸溅,衬得屋中静得落雪可闻。
冷雪梅端坐窗边软榻,手中捧着一卷古籍,书页不曾翻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眸色沉静寒潭。
昨日签婚书的朱红印泥痕迹,指尖早已洗去,可那纸契约上的字字句句,尤其是“此生不离,逃则连坐”八个字,烙印般刻入她骨血里,连同婚书角落暗藏的兵符纹路,一并被她牢牢记住心底。
听风网密线已暗中运转,冷雪梅昨夜便传了密令,命暗线死死盯住摄政王府周遭异动,尤其留意权峥凛的兵权调动与近身之人,她必须入府之前摸清所有暗流,攥紧每一个能护冷家、破困局的筹码。
西翠轻手轻脚走进内室,神色间尽显为难与局促,垂首低声道:“小姐,府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说是摄政王殿下的旧识,苏府小姐苏令婉。”
冷雪梅指尖微顿,抬眸时眸底无波,淡淡吐出三字:“苏令婉?”
这个名字,她昨夜便从听风网密报里听过。
苏令婉,工部尚书苏渊之庶女,自幼出入摄政王府,与权峥凛一同长大,京中人人皆知,她是摄政王身边最特殊的女子。
世人皆传,权峥凛待她与众不同,温柔相待,庇护有加,若非此次强娶冷家嫡女,这摄政王妃之位,十有八九会落在苏令婉头上。
重要的是,听风网密线传回:【苏令婉背后,站的是七皇子权彻。】
七皇子权彻,表面温和无害,实则暗中培植势力,一心想从权峥凛手中夺回皇权,苏尚书正是他暗中拉拢的重臣。
苏令婉此时登门,绝不仅仅简单闺阁拜访,分明带着七皇子的授意,前来挑衅、搅局,妄图破坏这桩婚事,断了权峥凛联姻冷家的盘算。
明是情敌相争,暗是朝堂交锋。
冷雪梅心底了然,面上一片漠然,缓缓合上书卷:“请进来。”
不过片刻,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伴着细碎啜泣声,飘进听梅轩。
苏令婉一身浅粉绫裙,外罩雪白狐裘,眉眼柔弱,肌肤白皙,一双杏眼哭得通红,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一踏入听梅轩,便不顾身份礼仪,直直扑到冷雪梅面前,屈膝便要下跪。
“冷妹妹!求您成全!求您退了这门婚事吧!”
苏令婉声音哽咽,泪如雨下,肩头微微颤抖,一副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
西翠连忙上前想拦,却被冷雪梅以眼神制止,静静站立原地,漠然看着眼前这场拙劣戏码。
苏令婉见冷雪梅不扶她,只得顺势半跪在地,仰着哭花的小脸,声声泣血:“冷妹妹,我与凛哥哥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心中从来只有我一人!这桩赐婚,本就是他迫于朝堂权势不得已为之,并非真心想娶您啊!”
“您是百年冷家嫡女,才貌双全,世间什么样的好姻缘寻不到?何必非要抢我与凛哥哥的情意,拆散我们这对苦命人?”
“只要您肯主动向陛下请旨退婚,我苏令婉愿意终身为奴为婢,侍奉妹妹左右,绝无半句怨言!求妹妹了,成全我与凛哥哥吧……”
她哭得肝肠寸断,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自己与权峥凛的情深意重,暗示冷雪梅是横刀夺爱的外人,是破坏他们情意的障碍。
言语间柔婉可怜,处处暗藏锋芒,既踩低了冷雪梅,又抬高了自己,更想逼得冷雪梅碍于颜面,主动退婚。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被人这般登门哭求、指桑骂槐,怕是早已羞愤交加,怒不可遏。
可冷雪梅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眸底未显一缕怒意,不见半分嫉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无喜,无怒,无妒,无烦,唯有一片彻骨漠然。
于她眼中,苏令婉的眼泪、哭诉、青梅竹马的说辞,都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表演。
她与权峥凛本就无情无意,这桩婚事本就是强权强娶,她何来“抢人情意”之说?苏令婉心中的情意于她而言,无关痛痒。权峥凛心中有谁,更是她毫不在意之事。
冷雪梅在乎的只有冷家安危、听风网,还有如何破掉这场强权困局。
至于苏令婉,不过是权峥凛生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是七皇子权彻抛出来的一枚棋子,不值一提,更不值她动心绪。
冷雪梅抬手,示意西翠将苏令婉扶起,声音清淡无波,如同对着一个陌路人:“苏小姐请起,地上寒凉,仔细伤了身子。”
苏令婉被扶起,抹着眼泪,眼巴巴望着冷雪梅,以为她动了恻隐之心,连忙趁热打铁,“冷妹妹,您是答应了吗?您肯退婚……”
“苏小姐怕是误会了。”冷雪梅淡淡打断她,语气平静:“我与摄政王的婚事,是奉天承运,圣旨亲赐,婚书已签,印信已落,此生不离,逃则连坐。这不是我想退,便能退的婚事。”
她刻意加重“此生不离,逃则连坐”八字,看着苏令婉僵住的脸色,眸底漠然更甚。
“至于你与摄政王的青梅情意。”冷雪梅目光微抬,清寒眸子扫过苏令婉通红的眼眶,“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嫁入摄政王府,只为冷家安稳,从不为争摄政王心中的位置。”
“你心中有他,他心中有谁,都与我冷雪梅毫无干系。我不在意,也不关心。”
字字清晰,句句漠然,一盆冰水当头浇着苏令婉。
她本以为冷雪梅会嫉妒,会愤怒,会羞恼,哪怕冷言相对,也证明自己戳中了对方的软肋。
可眼前的冷雪梅一身素白,眉眼清冷,从头到尾都淡漠得如同局外人,仿佛她与权峥凛的情意在冷雪梅眼中连尘埃都算不上。这种全然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难堪。
苏令婉的哭声戛然而止,僵立原地,脸上泪水还挂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又狼狈。她不甘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被冷雪梅冷冷截住话头。
“苏小姐。”冷雪梅起身,身姿笔直,素白衣袂衬得她愈发清冷如月,“冷府近日不便留客,我身子不适,就不留你了。西翠,送苏小姐出门。”
语气平淡,不容置疑的下逐客令。
苏令婉看着冷雪梅眼底毫无温度的漠然,看着她连半分争执与在意都不肯给予,心头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
她终究不敢在冷府放肆,只能咬着唇,含着满眶屈辱泪水,狠狠瞪了冷雪梅一眼,转身狼狈离去。
听梅轩内,再度恢复安静。
西翠愤愤不平:“小姐!那苏令婉也太过分了!明明她痴心妄想,竟敢登门来哭求您退婚,还说摄政王心中只有她一人,简直不知廉耻!您方才就该狠狠斥责她一顿,让她知道您的厉害!”
冷雪梅重新坐回软榻,拿起书卷,指尖翻开一页,淡然开口:“斥责她,反倒落了下乘。她本就是来激怒我,逼我失态,若我真的动怒,便正中了她背后之人的圈套。”
“至于权峥凛心中有谁。”冷雪梅眸底掠过一丝淡淡冷意,“与我何干?”
她的漠然,是真的不在意。可她不知道她这份全然的不在意、不争执、不嫉妒,第一时间落入了权峥凛耳中。
苏令婉离开冷府不过一炷香,摄政王府,揽月楼。
一身玄色锦袍的权峥凛正立于窗前,指尖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听着影卫低声回禀冷府发生的一切。
影卫一字不差将苏令婉登门哭诉、求退婚、言及青梅情意,还有冷雪梅全程漠然送客的经过尽数禀报。
“冷姑娘自始至终,未动怒,未嫉妒,未多言,只淡淡告知苏小姐,婚事乃圣旨所赐,婚书已签,绝无更改可能,且直言……直言摄政王心中有谁,与她无关,她毫不在意。”
权峥凛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一顿,眸底原本深不见底的暗沉,骤然掀起一丝清淡波澜,极具侵略性。
他本以为苏令婉登门,冷雪梅即便不怒发冲冠,也会心生芥蒂,毕竟女子最重情意与名分,即便这桩婚事是强娶,得知自己夫君心中另有他人,任谁都难以平静。
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若冷雪梅因此失态、愤怒、甚至再度抗婚,他便顺势拿捏,再逼她低头。
可权峥凛万万没有想到,冷雪梅的反应竟是全然的淡漠。不在意他心中有谁,不在意青梅竹马的情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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