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期准备的挑战性有些超乎预料，蒋婧没有想到这位法国学者的著作这样艰涩难懂，需要掌握的概念如藤蔓般四散蔓延，以至于要恶补的其他著作可以在手边堆成小山。
她在书房一连啃读了两个小时，书页也不过才将将翻了十五页。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周之前一定没办法把学者的思想都掌握一遍。
蒋婧有些烦闷，拿起手机想点甜点，想到哥哥的监查手段，又泄气地把下巴抵到了桌上。
然后一个鬼点子忽然在心里降临。
*
蒋斯承晚上有应酬，回来时已是八点左右。
电梯门滑开，他解着袖扣走出来，余光扫到玄关桌上赫然摆着一只外卖袋，脚步微顿，继而慢悠悠地踱过去，也不动手，就这样站定，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
与此同时，身后电梯“叮”的一声再次打开。
小区安保严苛，每一户的电梯，除了户主本人有权限，旁人都得先到楼下大厅预约，再由管家上来刷卡放行。不过此前为了偶尔来帮忙照看一下他的宠物兔，蒋婧便获得了他这层楼的电梯授权。
此刻，蒋婧正站在电梯口，看到他，表情介于心虚和理直气壮之间。一双圆瞳莹亮明净，即使并无刻意作态，也天然显出稚软懵懂。
蒋斯承没转身，只微微侧了侧头，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俯身拎起那只袋子，在手里掂了掂。
“大眼儿怪绵绵冰，”蒋斯承勾唇一字一顿地念出外卖单上的品名。
“倒是我没尝过的东西。”
“觉悟不错，还知道给你辛苦工作的哥哥准备点犒劳的甜食，我笑纳了。”
说什么呢！
蒋婧鼓着脸跟上去，站到他面前别扭地沉默一瞬，闷声开口：“这是我给自己买的。”
“哦？”蒋斯承扬了扬眉，声音拖得意味深长。
不自觉地弥散出不了然缘由就不罢休的威慑力。
“我哥哥在门口装了摄像头，不允许我点外卖。”蒋婧低头说完，又仰起头看他，像是怕这个理由不够充分，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所以借用了一下你的地址。”
蒋斯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了。见蒋婧要来拿外卖袋，他立马换提到一只手，右手闲闲地插进裤袋，没让她得逞。
蒋婧凑近，拽住了自己的外卖，使了使劲，没抢动，加重了语气问道：“我的！你干什么？”
蒋斯承低头看她，眼里戏弄半分不减，四平八稳地说道：“既然是借用我的地址，那我岂不是得收你一点中介费。”
蒋婧歪了歪头。
对方没再解释，只抬手摁下指纹锁。
门锁发出声响，他推开门，侧身让出道，做出一个优雅而漫不经心的“请进”的姿态。
*
在外应酬时，为了用绝对的清醒建立威慑，蒋斯承是不喝酒的。反而回到了家中，才会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上一杯品一品。
他喝酒，蒋婧便如愿又蹭到了一杯。
一杯少许威士忌混入了橙汁和青柠汁的鸡尾酒。
她抱着兔子，圈在怀里当暖炉，自发地坐到了地毯上。蒋婧抿了一口酒，突发奇想地把绵绵冰舀到了鸡尾酒上，如同在进行什么食物实验。
橙色的冰沙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缓缓下沉，像一场微型的雪崩。
蒋斯承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这一通操作，不置一词。
然后他向前伸出自己的杯子。
“干嘛？”
“中介费。给我来点。”
蒋婧抬头看他一眼，也往他的杯子里加了一勺芒果味的绵绵冰。
低温会让威士忌的香气分子无法挥发，糟蹋了层次。从品鉴角度看，这确实有点暴殄天物。
但他鬼使神差地随了她的喝法。
不过纯粹从风味创意看，酒精的灼热感被冰封，入口变得极其顺滑，倒也别有一番意思。
“你说个数，我可以给你转账。”蒋婧忽然开口道。
“干什么？”
蒋婧举起空杯子，碰了碰他的杯子，模样明丽夺目地笑道：“买你的酒喝！”
蒋斯承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说道：“可以啊，蒋婧，长大了，是比以前懂事多了。”
“一杯一万，怎么支付？”
“一万？！你怎么不直接去抢？”蒋婧听了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连兔子被她搂得往前一耸。
她伸出五根手指推过来，义愤填膺道：“五千，不能再多了。”
“你喝都喝了，现在想赖账？”蒋斯承唇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靠着沙发闲散地晃晃酒杯。
“我才没有赖账，是你强买强卖，定价不合理。”
“我强买了？是谁看到我倒酒，就屁颠屁颠跟过来求我给她做一杯的。”
“我哪里求你了？！”
“那我是不是没有强买，提出付款的人可是你。我真说了价格，你又不乐意。来来去去钱情两亏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况且，我这的酒可都是好货。”他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说着，抬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微微弯了弯唇。
误以为他在看低自己，蒋婧立马不甘示弱地扬起下巴：“我当然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对视了两秒，像某种无声的较量。
稍后，手机振动了一下，蒋斯承拿起看了一眼。
一万一千元到账。
他抬起眼，眉梢微挑，询问地望向她。
蒋婧挺直胸背，傲气说道：“我有的是钱，多出来的一千，算你的劳务小费。”
“我的劳务，才值一千？”他还是那样运筹帷幄地笑着，趣味十足地逗她。
“愿意给你就不错了。”蒋婧“哼”了一声，抱起核桃放回到它的窝里，朝他潇洒地挥挥手：“我要走了，再见，你这个黑心酒商。”
*
为了更深入地吃透这位法国学者，蒋婧不光啃书，还把她历年的访谈、演讲、甚至直播录像全部翻了出来，打算一条条听过去。
在书房里闷了一整个白天，傍晚时分，她戴上耳机，沿着小区林荫道慢慢散步，耳朵里灌满了这位学者的演说声音。
不知道蒋斯承是怎么找到她的。
这条林荫道曲曲折折地绕着小区的中央花园，他既没提前发消息，也没打电话，反正等蒋婧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从对面的岔路口慢跑过来了。
一身深灰色的紧身运动装，勾勒出肩背和腰腹利落的线条。额前碎发被汗微微濡湿，呼吸却匀称得不像刚跑过的样子。
他没说话，只是降下速度，走到了她面前，举起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微信收款码。
蒋婧摘下耳机，侧头看他，眉间浮起一层薄薄的疑惑。
他言简意赅：“酒，喝不喝？”
她上次说买酒喝，是因为蹭了他这么多次酒有些不好意思，随口找了个台阶。没想到这个人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延续了这个做法，就好像真是在跟她做一门正经生意。
转念一想，哪怕是堂兄妹，他毕竟不像斐轩哥哥或者阿澈哥哥那样体贴温柔，也不像阿熠那样同她亲密无间。她确实不能把他的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
不过多少还是有一些哑然的无语便是了。
“喝。”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保持冷酷的面容，扫码照旧支付了同样的价格，继续戴上耳机，酷酷地错身走了。
蒋斯承低头瞥了眼到账通知，重新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跑远了。
跑出去几步，忽然偏过头，丢下一句：“等会早点过来。”
*
微醺的状态似乎格外有助于她消化那些艰涩的理论，效率反而比清醒时高出不少。于是这一周里，蒋婧越是感到压力山大的时候，就越想去找他喝酒。
蒋斯承来者不拒。哪怕偶尔因应酬回来得晚了，也会让她自便，甚至倾囊相授了自己的调酒大法。
日子就这样在书页与酒香之间滑了过去。
不久之后，蒋婧即将随导师李雅教授前往港城，承担学术讲座的现场翻译。
机票是活动方统一订的两张公务舱。然而临出发那天，李雅教授临时被一项紧急工作绊住了脚，之后到机场铁定是赶不上值机时间了。
李雅在电话里当机立断地说道：“小婧，你先登机，别误了正事。我改签今晚的航班，明天一早赶到，应该能赶上下午的讲座。”
“好的，李老师。那您注意安全，我到时候来机场接您。”
蒋婧挂断电话，看向送自己过来的爸爸，说道：“老师有事耽误了，让我自己先去。”
蒋源拎了她的行李箱，闻言说道：“这怎么成？有老师带着你爸爸还能放点心，你这一个人怎么能行，我买张票送你过去。”
“这一趟航班已经满了，爸爸。你回去吧，我可以自己过去。”蒋婧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行李箱，又接着堵爸爸的话：“你调自家的飞机也来不及了，爸爸。我一个人可以的，我捂成这样不会有人认出我的。”
蒋源欣慰望着闺女：“自己真可以？”
她重重点头，兴奋道：“真可以！”
想着闺女确实是个大孩子了，总不能一味地不让她自己行事，蒋源便爽朗允了她：“成，知道你能干，一个人也能行。那边落了地，第一时间给爸爸报平安。”
“知道了。”蒋婧朝爸爸挥挥手，自己进了安检通道。
巧的是，组合出道在即，公司这几天特意给她们放了假，说是让调整状态，实则也是为后续密集的行程养精蓄锐。这趟港城之行，刚好落在了这几日闲暇的日程安排里。
她在微信上戳了傅珍宝，说自己要去港城，问她有没有空一起玩。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秒回。
傅珍宝的高兴几乎要隔着屏幕扑洒出来的，先是一连串的惊叹号，紧接着是语音轰炸。
“啾啾大宝贝！你居然要来港城啦！快说快说，几点到？这几天什么流程？你到了我来接你！”
蒋婧简单交代了一番，到了港城先打车去酒店，吃个饭睡一觉，明早去机场接李雅老师，下午做讲座翻译。
“住什么酒店啦！”傅珍宝的语音立马切进来，直接打断她，“干脆搬来我家跟我一起住啊。”
蒋婧推辞，傅珍宝根本不给拒绝的余地：“你把航程信息发给我，我等下做完hairtreatment就去接你，我们俩之间可别搞那些客气拉扯那一套啊，就这么定咯！”
蒋婧心里一暖，发完消息之后，又开始认真琢磨，第一次去人家家里，总不能空着手。
*
另一边，傅珍宝正窝在城中最奢侈的贵妇沙龙里做头发。
发型师举着剪刀在她发间精雕细琢，丝毫不敢怠慢。
她仔细看完手机屏幕上好友发来的航班信息，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一头才做到一半的头发，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还要多久？能不能快一点？”她忍不住催促。
发型师面露难色：“傅小姐，这个造型急不得的，至少要再等三个钟头。”
傅珍宝烦躁地皱深了眉，又忽然想起什么，眉头霎时松开。
家族群里，哥哥早先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从沪上回港，大约五点到机场。
她看了一眼时间。蒋婧的飞机六点落地，前后差不了多少，正好能接上！
当即不管三七二十一，点开哥哥的对话框，狂发语音。
“大哥，你要是到了机场，你先别走。帮我借一个朋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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