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年的味道慢慢漫进黔东的深山。
村里陆续有人杀年猪、熏腊肉、打糍粑,烟火气一日浓过一日。群山依旧沉默,冬风依旧清冽,可木屋升起的炊烟、晒坝铺晾的腊肉、孩童巷尾的嬉闹,让沉寂一冬的山野,终于有了岁末的温热。
自和狗蛋重逢那日起,林山便彻底沉入了故乡的冬日日常。
不再是城市里分秒必争的紧绷节奏,没有题海、没有考评、没有前路的焦灼博弈。每日晨起帮母亲做家务、劈柴扫地、整理院落,日间陪爷爷坐在火塘边闲谈晒太阳,替老人揉腿暖手,夜里听山风穿谷、看灯火摇曳。
四年都市沉淀的浮躁,被故土朴素缓慢的日子,一点点抚平、安放、归静。
爷爷的咳喘依旧时轻时重,却因孙儿归乡、心绪舒展,精神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老人不再终日沉闷枯坐,偶尔会拄着拐杖,陪着他慢慢走出门,在田埂上转一转,看看冬田、望望群山,眉眼间多了久违的安然笑意。
归乡数日,林山踏实又安稳。
唯独心底深处,还压着一段轻轻浅浅的旧月光。
那是他少年时代最干净、最克制、最不敢触碰的遗憾——白晓梅。
镇中的那两年,是他人生最自卑、最局促、最抬不起头的阶段。浓重乡音、补丁衣衫、清贫家境、山野出身,让他在镇上一众体面同学面前,处处怯懦、时时敏感。
唯独白晓梅不同。
她从不看人穿戴、不问家境出身、不议高低落差,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干净坦荡。
她是供销社主任的女儿,是镇上长大的姑娘,白净、秀气、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写字端正好看,成绩稳居前列,像腊月夜空悬着的一轮清月,干净、明亮,遥不可及。
少年的喜欢,从不敢声张、不敢吐露、不敢惊扰。
只是无数个傍晚,他做完晚自习,绕远路经过供销社,隔着玻璃柜台远远望一眼;只是无数次课堂同桌,借着问问题的由头,悄悄靠近一点;只是攒了许久零钱,终究自卑怯懦,连一块香皂都不敢送出。
那点心动,干净、卑微、克制,最终无声无息,留在了九零年的夏天。
那日闲聊,狗蛋随口提过一句:白晓梅师范毕业,回镇上当了老师,一直在镇中心小学教书,年年安稳,岁岁如常。
寥寥数语,让尘封数年的少年心事,轻轻翻涌上来。
他从没想过刻意寻访,也没想过刻意再见。
旧年人事,本就该封存于旧时光。各自前路已定、各自人生安稳,不见,是体面,是留白,是对青春最好的安放。
可世事向来凑巧,往往无心,方能重逢。
腊月十六,天气放晴,日头暖软无风。
母亲托他去镇上置办一点年货,买些糖果、年画、针线零碎,顺便抓几副调理咳喘的草药,给爷爷慢慢调养。
吃过早饭,林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辞别家人,独自踏上往镇上的山路。
三小时山路,熟得不能再熟。
年少求学,他月月走、周周走,风雨无阻、寒暑不避。泥土踏过千万遍,石阶踩过千万次,山路的曲折、坡度、风口、阴凉处,早已刻进记忆深处。
冬日山林疏朗,视野开阔。
一路下山、穿谷、过溪,风轻云淡,日光温柔。曾经觉得漫长难捱的山路,如今缓步慢行,只觉安宁清净。
不到正午,终于踏入熟悉的小镇。
时隔数年,小镇变了许多,又仿佛从未变过。
土路修成了碎石街,街边多了几间新式铺面,杂货超市取代了老式供销社,来往行人更热闹了些。可镇口的老石桥、街边的老樟树、巷尾的老学校、街道熟悉的格局,依旧停留在旧时光里。
时代在往前走,小镇在慢慢翻新,一点点褪去陈旧的模样。
唯有记忆里的人和事,永远定格不变。
街道上人来人往,置办年货的乡人、赶集的摊贩、放学穿行的孩童,人声喧闹,烟火蒸腾。
林山先去药铺抓好草药,细细包好收好,又沿街慢慢挑选年货,不急不躁,顺着街道缓步前行。
转过街角,临近镇中心小学的路口时,人流忽然缓了下来。
正午放学时分,校门敞开,成群的孩童背着小小的布书包,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涌出校门,清脆笑语洒满整条街巷。
冬日暖阳斜斜照在校园墙头,梧桐疏影,风轻日暖。
人群错落之间,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静静立在校门的廊檐下。
一身素雅浅色外套,长发束起,眉目温柔干净,身姿恬淡安然。正低头温柔叮嘱几个顽皮的小学生,语气温和,耐心细致。
是白晓梅。
时隔数年,骤然重逢。
林山的脚步,下意识轻轻顿住。
心跳在一瞬间,莫名慢了半拍,又轻轻乱了一拍。
岁月很温柔,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凌厉的痕迹。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青涩懵懂,多了为人师的温婉沉静、从容安稳。
当年那个站在供销社柜台后、眉眼如月的少女,如今立在三尺讲台前,温温柔柔教书育人,岁岁年年,安稳如初。
她依旧是那轮旧月光,干净、坦荡、温柔、明亮。
人世辗转,他走出群山、奔赴城市、阅尽浮沉、历经取舍;她留守故土、扎根小镇、守着烟火、安稳度日。
各自沿着各自的人生轨迹,安静前行,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待孩童渐渐散去,校门口人流稀疏。
白晓梅抬眼,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心,视线轻轻一顿。
她先是微微错愕,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温和礼貌,干净坦荡。
时隔多年,她依旧认得他。
她轻轻抬步,主动走了过来,声音轻柔如旧风,没有生疏隔阂,没有刻意熟络,清淡安然:“林山?好久不见。”
一句好久不见,横跨数年光阴。
年少的悸动、课堂的细碎、供销社的张望、无声的欢喜、未说出口的心动、无疾而终的告白,尽数被这一句清淡问候轻轻覆盖。
林山敛下心绪,回以温和浅笑:“好久不见,晓梅。”
两人站在冬日正午的暖阳下,隔着数年阔别光阴,静静相对而立。
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烈,没有物是人非的唏嘘,没有遗憾难言的酸涩,只有成年人恰到好处的分寸、体面与温柔。
“放假回来过年?”白晓梅轻声问,目光干净坦然。
“嗯,毕业了,回来过年。”林山点头应答。
“时间真快,一晃好几年了。”她轻轻感慨,眼底掠过淡淡的旧时光影子,“还记得那时候你在镇中读书,最刻苦、最能沉心,我们都觉得你以后一定能走得很远。”
年少时的他,沉默寡言、埋头苦读、内敛倔强。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努力、他的韧劲、他的不甘。
只有少数人,看见过他藏在眼底、不肯外露的自卑与局促。
白晓梅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的她,从不会像旁人一样,笑他口音、笑他朴素、笑他土气,只是安静答疑、温柔鼓励,待人始终一视同仁、坦荡温和。
这份温柔,是他贫瘠自卑的少年时代里,最珍贵的善意与光亮。
“你一直在镇上教书?”林山顺势轻声问道。
“嗯。”白晓梅浅浅点头,笑意温柔,“师范毕业就回来了,留在小学教书,一晃也好几年了。守着小镇、守着学堂、守着孩子,安稳平淡。”
她的人生,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远方山海,却是最妥帖、最安稳、最温柔的人间烟火。
有人天生适合奔赴远方,劈波斩浪、择事而立;
有人天生适合留守烟火,温温柔柔、岁岁安然。
闲聊几句细碎近况,清淡、克制、体面。
说起当年镇中的老师同学,说起旧时光的细碎点滴,说起小镇这些年的细微变化,说起山里与镇上的不同光景。
不提年少心动,不提过往情愫,不提当年欲言又止的告白。
年少的喜欢,本就是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山海,一个人的珍藏与留白。
如今时隔经年,两人早已褪去少年青涩,各自成年、各自安稳、各自笃定。
再提起,反倒落了俗、乱了分寸、辜负了当年干净纯粹的心动。
有些遗憾,适合一辈子封存,不必解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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