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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尘泥殊路,少年隔山

腊月的黔东深山,昼短夜长。

清晨的浓雾要到日上三竿才会慢慢散尽,山间寒气浸骨,即便正午暖阳高悬,风里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湿冷。花明村的冬日是静的,田埂荒芜、山林萧瑟,没有春夏的草木葱茏,没有秋收的烟火热闹,只剩下无边的清寂,笼着错落的木屋与连绵的群山。

归乡的第二日,天光大亮。

火塘的炭火彻夜未熄,余温漫满整间木屋。林山晨起推门而出,山间薄雾袅袅,空气清冽干净,混着泥土、枯草与晨霜的味道,是独属于故土的清晨气息。

爷爷早早便起了身。

哪怕咳喘未愈、身子虚弱,老人依旧改不了一辈子的作息,天微亮就拄着拐杖,去屋前的菜园打理越冬的青菜,动作缓慢,却依旧执拗地守着这片种了一辈子的土地。

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柴火噼啪,炊烟袅袅,朴素的烟火气裹着暖意,温柔了整个清冷冬日。

四年城市生活,磨去了他身上原生的粗粝,养出了沉稳温润的气度。可一回到这片山野,他骨子里属于花明村少年的底色,便尽数苏醒。

他换上家里朴素的旧棉袄,褪去了大学的干净衬衫、规整外套,踩着沾泥的旧布鞋,褪去所有城市赋予的光鲜,变回了大山的孩子。

早饭过后,暖阳破开晨雾,铺满村口的田坝。

林山顺着熟悉的石板小路,慢慢往村口走去。

阔别数年,村落的模样几乎未曾改变。老旧木屋依旧错落依山而建,青瓦覆霜,木梁斑驳;蜿蜒的山路依旧泥泞崎岖,坑洼里积着冬日的残水;村口那棵老槐树枯尽枝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静静守望一村岁月。

变的是时光,不变的是山野的贫瘠与凝滞。

一代代人生长、老去,有人拼命突围,有人原地驻守,群山困住的,从来不止一代人的命运。

走到村口晒谷坝时,一阵粗犷熟悉的谈笑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晒谷坝是村里最热闹的去处,冬日农闲,村里的青壮年务工返乡,老人孩童围坐闲谈,是寂静山村年末唯一的烟火热闹。

人群最外侧,一个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正蹲在坝边抽烟。

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毛边,裤脚沾满黄泥,手掌粗糙厚实,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与风尘。头发随意乱糟糟搭在额前,眉眼硬朗,带着常年日晒风吹、苦力劳作打磨出的沧桑。

是狗蛋。

林山的脚步微微一顿。

记忆里那个光着脚丫、满身泥垢、跟着他满山遍野疯跑的少年,鲜活灵动、莽撞热烈,眼里藏着山野孩童独有的纯粹与野性。

不过短短数年光景,少年稚气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被生活重压、被土地桎梏、被底层生计打磨出来的成熟与疲惫。

狗蛋也恰好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缓步走来的林山身上。

一瞬的愣神过后,他眼底骤然亮起,掐灭手里的烟头,猛地站起身,大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乡音,直白又热忱:“山娃?你回来了!”

依旧是儿时的称呼,十几年未曾变过,瞬间拉回无数年少时光。

“回来了。”林山浅笑应声,眼底温和。

两人站在暖阳下,静静对视片刻,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久别重逢的凝望里。

年少并肩的两个少年,生于同村、长于同土、起点一致、境遇相同。

七岁一起上山拾柴、下河摸鱼;十岁一起踩着泥泞山路、顶着风雨上学;十二岁一起趴在田埂上,畅想山外的世界;那时的他们,高矮相仿、心性相近、未来看似别无二致。

无人知晓,命运的分叉路,早已在年少的某一天,悄然铺开。

狗蛋早早辍学,扎根乡土、奔赴苦力,顺着祖辈的轨迹,复刻一生清贫劳碌的宿命。

林山埋头苦读、翻山越岭、突围山海,踩着书本铺就的路,走出群山,见过繁华。

短短数年,已是云泥殊路。

“早就听婶子说你要放假回来,一直等着呢。”狗蛋笑得坦荡质朴,没有半分隔阂与疏离,抬手挠了挠头,目光落在林山身上,带着由衷的羡慕,“果然读大学的人就是不一样,站在那儿,就跟我们这些种地打工的不一样,斯文、稳当,半点山里人的粗野气都没了。”

他的眼神纯粹坦荡,羡慕是真的,却没有嫉妒、没有失衡、没有怨怼。

底层普通人的命运里,大多是认命的坦然。

他们早早看清自己的局限,接纳自己的宿命,从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天光。

林山轻轻摇头:“只是读书走得远了些而已,根还是在这里。”

两人并肩走到晒谷坝边的石阶上坐下,避开喧闹的人群,静静闲谈。

冬日暖阳落在肩头,温和松软,山间风缓,四下安宁。

狗蛋絮絮说着这几年的生活,语速轻快,语气里藏着生活的奔波与不易,却从未叫苦、从未抱怨。

十五岁辍学之后,他便彻底告别了书本,告别了少年所有虚妄的畅想。先是在家帮着父母种地、喂猪、打理农活,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几亩薄田度日。稍大一些,便跟着村里的务工队伍,南下进厂打工,流水线昼夜颠倒,苦力活日复一日,熬着最累的夜,挣着最微薄的血汗钱。

一年到头,辗转奔波,日出劳作、深夜休憩,重复枯燥无味的苦力生计。

“读书太难了,我脑子笨,坐不住板凳,也静不下心看书。”狗蛋咧嘴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认命,“那时候总觉得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干活挣钱,帮家里分担。现在才知道,不是读书没用,是我没那个命、没那个毅力。”

年少无知的选择,终究要用半生岁月买单。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有时候在厂里干活,累得撑不住的时候,也会想起小时候,想起我们一起上学的日子。那时候不懂,总以为大山困住的是自由,现在才知道,大山困住的,是我们一辈子的出路。”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重得砸人心底。

这是无数山村孩子最无奈的宿命。

不是不够聪慧,不是不够努力,是认知、家境、眼界、环境,从一开始,就锁死了所有突围的可能。

年少懵懂选错路,余生再无回头棋。

林山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他太懂这种无力。

如果当年他也放弃、如果当年他随波逐流、如果当年他认了山里孩子的宿命,如今坐在这儿认命唏嘘的,就是他林山。

他今日所有的光鲜、格局、选择权,从来不是天赋使然,只是他比旁人多了一份执拗、多了一份不甘、多了一份坚守。

是爷爷的默默托举、是母亲的倾尽所有、是自己的咬牙死撑,才让他从千万山村少年的宿命里,侥幸突围。

“今年回来,就不打算出去打工了。”狗蛋转过头,认真说道,“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地里的活没人干,家里离不开人。我打算就在镇上找点零活,守着家里,以后就扎根山里了。”

早早的辍学,早早的养家,早早的认命。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闯荡四方、畅想未来的少年时光,他却已经彻底收心,安于故土,接纳了一辈子困于山野、囿于生计的人生。

这是花明村大多数年轻人的归宿。

生于泥土,长于泥土,最终归于泥土,世代循环,生生不息。

闲谈之间,两人的差异被时光无限放大,赤裸裸铺陈在暖阳之下。

林山穿着干净朴素的棉衣,身形挺拔,眉眼温润,谈吐沉稳,眼底有山河、有格局、有远方、有选择权。他读过万卷书、行过千里路、见过都市繁华、手握人生前路,未来辽阔,万般可期。

狗蛋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老茧、身形结实却带着劳作的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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