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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盛夏苦熬

端午短假匆匆落幕,山间风雨留在身后,省城的盛夏轰轰烈烈撞入眼帘。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热得直白又凶悍。没有现代空调的降温缓冲,整座城市被滚滚热浪裹挟,日头毒辣灼人,晨光破晓便滚烫落地,直至深夜余温不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街边梧桐树叶蔫垂卷曲,往日清爽的林荫道,只剩闷热凝滞的风,吹在身上黏腻潮湿,让人喘不过气。

期末考接踵而至,校园里最后的松弛气息彻底消散。

所有学子都埋首书本,冲刺本学期最后的结业考核。图书馆、教室、走廊路灯下,随处可见埋头刷题的身影,笔尖簌簌作响,裹挟着盛夏的燥热,酝酿着一场关乎期末、关乎假期、关乎未来的收官。

寝室里的气氛日渐鲜活热闹。

室友们早早规划好了暑期去向。家境宽裕的,早早订好车票,准备返乡避暑、走亲访友;有心气活络的,约着同学结伴南下,想去沿海城市看看世面、碰碰机遇;还有人留校备考、参加校园讲座、跟着老师做简单调研。

人人前路松弛,各有归途,各有消遣。

唯有林山,早在归乡返程的路上,就定好了自己的盛夏前路——留校,打工,攒钱,养家。

端午那三日归乡所见的光景,像一枚沉甸甸的烙印,死死刻在了他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卧床隐忍病痛的爷爷,日日佝偻劳作的母亲,清冷萧瑟的老屋,无人支撑的田地,深山里无医无药、硬扛苦熬的日子……一幕幕画面日夜盘旋在脑海,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处境,提醒着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家里早已无力撑他,从今往后,他不仅要自己读书、自己立足、自己走出大山,还要替家兜底,替父母分担,替爷爷求医问药。

九十年代的农村,没钱便无路。

爷爷的风湿骨疾经年累月,寒湿入骨,早已不是简单热敷静养便能缓解的小毛病。想要抓药调理、想要去镇上卫生院检查、想要稍稍减轻病痛,样样都要花钱。

母亲常年超负荷劳作,身体早已透支,腰背劳损、手脚开裂、气血亏虚,只是常年隐忍不说。家里的春耕秋收、日常开销、零碎用度,处处都需要钱财支撑。

从前年少无知,只知家里清贫,却不知清贫背后,是家人拿命在硬撑。

如今他成年懂事,身在远方读书,唯一能做的,便是拼命赚钱、拼命攒钱,拼尽所有力气,为贫瘠飘摇的家,撑起一片安稳。

期末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落下,全校瞬间解禁。

积压一学期的压力轰然消散,校园瞬间被喧闹填满。收拾行李的哗啦声、结伴出游的笑语声、归乡离校的道别声,层层叠叠,热闹滚烫。短短几日,偌大校园人去楼空,大多学子奔赴家乡与盛夏的自由。

402寝室的室友尽数离校。

临走前,几人再三劝说,让他跟着一起返乡歇歇,或是结伴出去转转,别整日闷在学校苦熬。

“暑假两个多月,别太拼了,身子会熬垮的。”

“家里再难也不急这一时,少年人该歇歇就歇歇。”

林山只是温和摇头,笑着道谢。

他没得选,也不敢歇。

别人的暑假是休憩、是玩乐、是放松,他的暑假,是唯一能快速攒钱、填补家用、缓解困境的窗口期。学期中只能课余兼职,收入微薄;唯有漫长暑期,整日可劳作,是他一年之中,最能挣钱、最能攒钱的时节。

室友悉数走后,偌大的四人间寝室,彻底空荡寂静。

往日朝夕相伴的热闹消散殆尽,屋内只剩四张空空的床铺,安静的桌椅,还有窗外无休止的盛夏蝉鸣、滚滚热风。整栋宿舍楼日渐冷清,层层空空,零星留校的学生寥寥无几,往日鲜活热闹的校园,褪去所有喧嚣,只剩寂静与燥热。

属于林山的盛夏苦熬,正式拉开序幕。

他辞掉了学期中教学楼清扫的轻松岗位,那种时薪低廉、收入微薄的兼职,已经满足不了他如今迫切的需求。他需要更高的时薪、更长的工时、更稳定的活计,哪怕更累、更苦、更熬人,他也心甘情愿。

靠着之前兼职攒下的人脉,还有高年级学长介绍,他一口气接了三份暑期零工。

第一份,是校园后勤的暑期修缮杂活。

学校趁着假期翻新教学楼墙面、修补路面、检修门窗桌椅,招临时勤杂工。没有技术门槛,纯靠力气吃苦,搬建材、运泥沙、清扫建筑垃圾、搬运老旧桌椅,日晒雨淋,体力消耗极大,但工时稳定,日结工钱,比校内助学岗高出一倍不止。

第二份,是学校后门饭馆的全天长工。

老板知晓他踏实肯干、沉默耐劳,学期末特意留他暑期全职在岗。每日三餐饭点最忙时后厨打杂、洗碗、择菜、收拾餐桌,闲时清扫店面、擦洗厨具、整理库房,从清晨营业忙到深夜打烊,全天无休,管一日三餐。

包吃,这一点,替他省下了极大的生活开销。

对极致节俭的他而言,能管饭,就意味着所有工钱,一分一毫都可以尽数攒下,尽数寄回家中,分毫不用挥霍。

第三份,是傍晚后的报刊亭守店兼职。

城郊老街的私人报刊亭,老板晚间有事,招人傍晚六点守到夜里十点,售卖报纸、杂志、零食、冰棍,活计轻松,耗时不长,薪资虽薄,胜在安稳不累,刚好填补傍晚的空余时间。

三份活计,从清晨五点,排到夜里十点。

日日连轴转,无缝衔接,没有周末,没有休息,没有片刻松懈。

盛夏的日头毒辣至极,清晨六点的太阳便滚烫灼人。校园修缮杂活全在露天室外,头顶烈日,脚踩滚烫地面,漫天灰尘、泥沙飞扬。搬运建材时,沉重的木板、钢管、砂石压在肩头,磨得皮肉发红发烫,汗水顺着额角、脖颈、脊背层层滚落,瞬间浸透衣衫,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痛。

短短一上午,浑身便沾满灰尘泥土,满头满脸都是汗,手掌磨出红痕,臂膀酸胀发麻,腰背僵硬疼痛。

同场干活的临时工,大多是社会闲散壮年劳力,累了便歇脚抽烟、闲谈吹牛、喝水乘凉,时不时偷懒懈怠。唯独林山,年纪最小、身子最单薄,却最踏实、最拼命、最不知停歇。

别人歇十分钟,他不停;别人偷闲躲日头,他照旧埋头苦干。

不是他不累,是他不敢累。

他每多搬一块建材、多干一小时活,就能多挣几分几毛,就能多给家里添一份安稳,就能多让爷爷少忍一点病痛、母亲少受一点辛劳。

力气累没了可以再养,钱攒少了,家里的难关便没人扛。

正午日头最毒、温度最高之时,所有人都躲进树荫、临时棚下避暑歇工,唯有他,匆匆啃两个馒头,喝两口凉水,短暂休整十几分钟,便赶去饭馆接班,开启午后的忙碌。

饭馆后厨闷热如蒸笼,煤炉整日明火燃烧,烟火热浪滚滚蒸腾,没有风扇降温,空气燥热凝滞,让人喘不过气。灶台烟火、油烟热气混着盛夏高温,层层包裹人身,短短片刻便大汗淋漓。

他整日泡在水里洗碗择菜,凉水被日头晒得温热,却依旧泡得双手裂纹增生、皮肉发皱。重复性的弯腰、抬手、收拾,日复一日,腰酸背痛早已成常态。

饭馆食客络绎不绝,人声喧闹,桌椅流转,他始终低头忙碌,沉默做事,不问不看,不言不语。

老板看他小小年纪如此能吃苦、肯实干,心里也暗自佩服,偶尔会悄悄多给他留一份荤菜、一碗肉汤,叮嘱他多吃点、补身子。

林山次次道谢,却从来舍不得独享。能吃饱便足矣,他不敢挑剔,不敢奢求,不敢浪费半分吃食。

晚饭过后,夜色微凉,他又马不停蹄赶去老街报刊亭守店。

褪去白日重体力劳作的辛苦,这份活计算是盛夏里难得的松弛。晚风穿过老街,吹散白日燥热,街巷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温柔绵长。他坐在报刊亭边,无人之时便拿出书本,借着街边路灯的微光,默默看书刷题,不浪费一分一秒光阴。

白日谋生,夜里谋学。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铁律。

哪怕整日累到筋骨酸痛、眼皮沉重,哪怕浑身疲惫、浑身酸胀,夜里也必定挤出时间复盘课业、预习新知、巩固专业。他永远记得自己的来路,永远记得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翻盘命运、撑起家庭的唯一底气。

白日苦身,夜里苦心,日日往复,无一日停歇。

整个盛夏,他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不知懈怠、不知劳累的机器。

留校的寥寥学生,偶尔在校园遇见他,皆是一副风尘仆仆、满身汗水的模样。别人暑期白净松弛、悠闲自在,他晒得黝黑结实、眉眼沉静,满身都是风雨劳作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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