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端午,来得仓促又潮湿。
省城的暮春彻底落幕,入夏的风裹挟着闷润的水汽,日日漫过整座城市。梧桐树叶长得铺天盖地,浓绿叠翠,遮住校园整条林荫道,日光透过叶隙碎落下来,斑斑驳驳,燥热渐起。空气里没有了春日的温柔,多了盛夏来临前的沉闷压抑,细雨时不时落一场,绵绵软软,缠缠不绝。
大学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个短假期,端午三天小长假。
九十年代的大学假期朴素简单,没有繁复的出行规划,没有远途的游玩消遣,多数外地学子要么留校休憩、查漏补缺,要么结伴逛遍省城街巷,松弛紧绷数月的课业神经。本地的学生大多早早收拾行囊,归乡过节,寝室楼道早早变得空旷大半。
室友早早约好了结伴去省城江边游园,买好了零食,备好了相机,满心欢喜规划着三天的闲暇时光。青春的松弛与无忧,写在每个人的眉眼之间。
唯独林山,第一时间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敲定了归乡的路程。
自上次收到家书,得知爷爷旧疾复发、家中重担全压在母亲身上后,他心底的牵挂与愧疚,日夜悬着,从未放下一日。课堂听课、图书馆刷题、兼职劳作,看似一如往常,可夜深人静之时,脑海里总会一遍遍浮现深山老屋、泥泞田埂、母亲躬身劳作、爷爷卧床隐忍的模样。
他放心不下。
短短一封家书的轻描淡写,藏着的是他不敢细想的苦难。春雨缠绵的数十日,无人替力的家,苦苦硬撑的母亲,病痛缠身的爷爷,每念及此,心底便酸涩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原本他打算熬到暑假再归乡,安稳读完本学期课业。可悬在心头的大石,终究落不下来。三天短假,往返奔波辛苦,路途辗转劳顿,耗费为数不多的积蓄,可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回去,亲眼看看家里的境况,亲手替母亲分担几分辛劳。
室友得知他要连夜赶山路归乡,纷纷出声劝阻。
“就三天假期,来回路上就要耗掉两天,太赶太累了!”
“山里路不好走,下雨天泥泞打滑,不安全,熬到暑假回去多安稳。”
“不如留在学校歇歇,刚好跟着我们出去转转放松下。”
林山只是笑着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温和:“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
他没有细说缘由,不诉苦、不示弱、不博取同情。自从读懂家人半生隐忍的苦难,他便彻底褪去了少年矫情,所有心事沉在心底,所有责任自己扛起。
放假前一日傍晚,结束最后一节专业课,他结清了小饭馆兼职的零散工钱,收拾好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只装两件换洗衣物、几本随身笔记、一点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没有多余行李,没有多余耽搁,告别室友,独自奔赴省城火车站。
端午返乡的人流依旧拥挤。
短假期的客流混杂着学生、务工、短途旅人,站前广场人声鼎沸,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火味、车票纸张的味道。林山排队购票、挤车换乘,依旧是无座的短途绿皮,依旧是拥挤嘈杂的车厢。
列车驶出城区,一路向西,奔赴黔东群山。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城市的高楼、平整街道、繁华烟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蜿蜒曲折的河流、层层叠叠的梯田。越靠近家乡,山路越崎岖,雾气越浓重,天地越安静。
一路颠簸,一路风雨,一路沉思。
从黄昏坐到深夜,再从深夜坐到翌日清晨,辗转火车、小巴、农用三轮车,最后踏着淅淅沥沥的端午小雨,独自徒步走完最后的山间泥泞路。
山里的端午,细雨绵绵,雾锁群山。
灰白色的浓雾笼罩整片五老峰,远山隐在雾色深处,若隐若现,近处的山林草木被雨水冲刷得苍翠欲滴,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草木清香。田埂泥泞湿滑,雨水打湿路面,脚印踩下去,便是深深的泥坑,裤脚瞬间沾满黄泥,湿透冰凉。
整条山路寂静无人,只有雨丝簌簌落地的轻响,风吹山林的沙沙声,还有他独自前行的脚步声。
清晨的山村,还未彻底苏醒。炊烟袅袅,雾气沉沉,零星几声鸡鸣犬吠,衬得整片山野愈发静谧幽深。
一路跋涉,满身泥泞,一身疲惫。
当熟悉的木屋轮廓出现在雾色尽头时,林山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轻轻一颤。
家门依旧是记忆里朴素老旧的模样,黑瓦土墙,木窗木门,屋檐低矮,静静立在青山环抱的山坳里。屋檐下还挂着去年残留的干辣椒、干笋干菜,只是往日整洁利落的院落,此刻隐隐透着几分萧瑟冷清。
往日清晨早早敞开的木门,今日虚掩紧闭。
往日早早起身打扫院落、生火做饭、下地劳作的身影,不见踪迹。
院内柴垛摆放凌乱,地面散落枯枝杂草,无人收拾,檐下的石板台阶积着薄薄雨水,安静得让人心慌。
林山放轻脚步,缓缓推开木门。
屋内昏暗阴凉,没有生火,没有暖意,安静得落针可闻。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淡淡的草药味、木头霉味,扑面而来,清冷又压抑。
堂屋的火塘早已冷透,没有半点星火,只剩下黑漆漆的炭灰,寂然沉寂。
一眼望去,林山的心底瞬间沉到谷底。
里屋的木板床上,爷爷林守田静静躺着。
往日硬朗挺拔、常年劳作、从不知停歇的老人,此刻侧身蜷缩在床上,薄薄的旧被子盖在身上,脸色苍白憔悴,眉眼黯淡,面颊比数月前消瘦干瘪了许多,鬓角的白发愈发浓密,整个人看着苍老虚弱了不止一点。
听见推门声响,老人费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望过来,看清门口的少年,眼底瞬间掠过惊愕,随即涌上浓烈的欣喜,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局促。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僵硬酸痛,腰腹使不上力气,稍稍一动,便是一身虚汗,眉头紧紧蹙起,喉头轻轻闷哼一声。
“山娃?你、你怎么回来了?”爷爷的声音沙哑干涩,微弱无力,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完全没有了往日沉稳厚重的底气。
林山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按住老人的肩头,不让他起身,嗓音微哑:“爷,端午放假,我回来看看。”
近距离看去,才真切看清老人的模样。
他的双手关节肿胀变形,指节粗大僵硬,布满老茧褶皱,因为常年风湿淤积,皮肤暗沉发黑,连抬手、翻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整条脊背僵硬僵直,无法正常舒展,长年劳损的腰椎,一旦遇雨受寒,便疼痛难忍。
山里的旧疾,最怕梅雨端午的连阴雨。
湿气入骨,寒邪缠骨,日日煎熬,夜夜难安。
老人怕花钱,怕拖累,硬是撑着不肯去镇上卫生院诊治,不肯抓药调理,硬生生靠着一身老筋骨,死扛着反反复复的病痛。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隐忍煎熬。
林山看着老人虚弱憔悴的模样,看着屋内清冷萧瑟的光景,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堵住,酸涩、愧疚、心疼,百般情绪翻涌交织,压得他几乎窒息。
家书寥寥数语的“旧疾复发、在家静养”,终究是轻描淡写的遮掩。
真实的境况,远比他想象的,要惨烈百倍。
“你学校课业紧,来回折腾干啥,家里好好的,不用挂念。”爷爷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依旧习惯性安稳安抚,哪怕自身病痛缠身,依旧不想让远在千里的孙子忧心分心。
“没事,不累。”林山压下眼底的酸涩,轻声应答。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农具磕碰的声响。
母亲王秀莲披着一件破旧的雨衣,裤脚沾满泥泞,鞋子湿透,浑身带着雨水与泥土的气息,佝偻着身子,扛着一把沉重的锄头,从田埂深处缓缓归来。
天色刚亮,雨还未停,她已经独自一人在田里劳作了大半个清晨。
看见站在堂屋的儿子,母亲瞬间怔住,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随即涌上疲惫又欣喜的笑意,连日劳作积攒的憔悴,瞬间被温柔取代。
“山娃,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妈也好提前给你做点吃的。”
她匆匆放下锄头,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与汗珠,搓了搓满是泥水、粗糙开裂的双手,语气里满是心疼,“路上淋雨了吧?累坏了吧?”
短短数月未见,母亲肉眼可见地苍老憔悴了许多。
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瘦弱,脊背因为日日独扛重活,压得愈发佝偻。眼底布满疲惫红血丝,面色蜡黄暗沉,双手粗糙开裂,布满新的泥垢与旧的老茧,指腹裂口渗着淡淡的血丝,被雨水泡得发白疼痛。
春耕最苦最累的时节,家里没有劳力,所有耕田、插秧、除草、整地的重活,全部压在她一个妇人肩上。
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归,沐雨栉风,日夜无休。
一个柔弱山村妇人,硬生生扛下了一家人的生计,扛下了整片田地的劳作,扛下了所有风雨苦难,只为守住这个家,守住他安心读书的底气。
看着母亲满身泥泞、满脸疲惫的模样,林山喉咙发紧,心底的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在省城读书、刷题、成长、谋生,虽有辛苦,却无风雨。
他吹着城市的风,看着城市的灯,学着新的知识,见着新的天地。
而他的母亲、他的爷爷,守着贫瘠的深山,守着几亩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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