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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照祖宗

谢家祠堂在老宅最深处。

从前院过去,要穿过一条极窄的夹道。夹道两侧墙高,檐下不见天,风一吹,白墙上便浮出斑驳水痕,像有人在里面哭过太久,泪渗不出来,只能一层层浸进墙里。

谢明烛抱着神簿走在最前面。

傩母面悬在老太君掌心上方半寸,不肯落下,也不肯飞走。那张原本温柔得近乎慈悲的脸,此刻像被神簿照出了真相,眉眼间不断浮起细小裂纹。

老太君跟在后面。

她半张空白的脸上,刚刚照出的字还没有褪。

守面。

纵容。

隐瞒。

召回。

未阻换女。

未救童魂。

那些字像烙在她皮肉里,每走一步,便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可她没有再遮,也没有叫人扶。

闻烬生走在谢明烛身侧。

他的刀始终出鞘。

青黑刀锋映着祠堂方向的红光,冷得像一截寒水。

秦满抱着铜铃,小步跟着。他很怕祠堂。越靠近,铜铃越低低发颤,像铃舌在里面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含住了。

“姐姐。”秦满小声问,“祖宗也会许愿吗?”

谢明烛看着前方紧闭的祠堂门。

“会。”

“祖宗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能贪。”

秦满更害怕了,往她身边靠了靠。

谢明烛没有笑。

这句话听起来像吓孩子,却偏偏是雾隐山最真实的东西。

活人用死人立规矩。

死人借活人吃香火。

一代一代下来,究竟是谁在保佑谁,早就说不清了。

夹道尽头,祠堂到了。

黑漆木门紧闭,门上铜环生了绿锈。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谢氏宗祠”。那四个字描过金,可金漆已经发暗,远远看去像干涸的血。

门前跪着两排谢家人。

他们不是自愿跪的。

影子从地下审台回来后,许多人的膝盖就像被某种东西钉住,站不起来。此刻听见谢明烛的脚步声,他们一个个抬起脸,眼里全是惊惧。

族老也跪在门边。

他脸上的伤还没有止血,被闻烬生削去的半缕白发垂在耳旁,显得狼狈又阴沉。可看到老太君手里的傩母面,他眼底竟又亮起一点疯狂的希望。

“老太君。”族老哑声道,“照面戏不能开!”

老太君看他。

“为什么不能?”

族老撑着拐杖想站,却站不起来,只能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祖宗不可辱。”

谢明烛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献女可辱,祖宗不可辱?”

族老脸皮抽了抽:“祖宗是谢氏根基!”

“那正好。”谢明烛说,“我今天就看看,你们的根扎在哪些人的脸上。”

族老脸色骤变。

祠堂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重响。

像有很多牌位同时震了一下。

紧接着,门缝里渗出一股浓重的香火味。那味道太厚,不像烧给亡人的香,倒像什么东西在香灰里捂了太久,闷出腐甜的腥气。

秦满捂住鼻子:“好臭。”

族老怒目看他。

秦满吓了一跳,又躲回谢明烛身后,小声补了一句:“真的臭。”

谢明烛抬手,按上祠堂门。

门冷得厉害。

冷意顺着掌心钻上来,像有人在门后贴着她的手,也把手掌按在同一个位置。

下一瞬,祠堂门自己开了。

吱呀——

门轴声拖得很长,像老人的叹息。

祠堂内没有点灯。

可满墙牌位都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一层一层,从地面排到屋梁。每一块牌位上都写着谢氏先祖的名讳。

高祖。

曾祖。

族公。

族伯。

密密麻麻,全是男人的名字。

没有一个女人。

谢明烛站在门口,冷冷看着。

“谢家女人都不配进祠堂?”

没人回答。

神簿却自动翻开。

纸页上浮出一行字。

谢氏女,生不入谱,死不入祠。

祭后归神,不列祖名。

谢明烛笑了一下。

“活着不算谢家人,死了倒能保谢家平安。”

她抬脚跨进祠堂。

就在她进门的一瞬,所有牌位同时向她转了过来。

不是错觉。

那些牌位明明是木头,却像一张张脸,从供桌上、神龛里、墙面深处齐齐扭向她。

祠堂里响起许多老人的声音。

“跪下。”

“谢氏女归祠,当跪祖。”

“祭位入堂,先拜宗亲。”

闻烬生上前半步,刀尖点地。

“谁敢让她跪?”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牌位齐齐一静。

片刻后,最上方一块黑色牌位忽然亮起。

谢氏怀仁。

谢怀仁。

初代谢氏明烛的父亲。

也是最早用女儿命向山中许愿的人。

那块牌位上的字一点点渗出血来,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从里面传出。

“闻烬生,你送嫁有罪,也敢在祖宗面前拔刀?”

闻烬生眼神一冷。

谢明烛抬手拦了一下。

她走到供桌前,抬头看那块牌位。

“谢怀仁?”

那声音沉沉道:“不孝女,见祖不拜?”

谢明烛看着它。

“你是哪门子祖?”

牌位一震。

满堂谢氏牌位顿时哗哗作响。

“放肆!”

“谢氏血脉,岂能辱祖!”

“跪!”

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猛地压向谢明烛肩头。

秦满惊叫一声,铜铃脱手而出,叮的一声撞在地上。

闻烬生一刀横斩。

刀光劈开那股阴冷压力,可他自己也闷哼了一声,肩上血迹瞬间扩大。

谢明烛没有退。

她站在供桌前,背脊笔直。

神簿在她怀里翻开,金光撑出半尺,将那些压下来的香火气挡住。

她看着最高处那块牌位,忽然问:

“你们吃了多少年香火?”

祠堂里静了一瞬。

谢明烛又问:“这些香火,是供祖宗的,还是喂愿债的?”

那些牌位不动了。

老太君站在门口,半张空白脸微微抽动。

她像也被这句话刺到。

谢明烛回头看她。

“照。”

老太君手指一颤。

傩母面悬在她掌心上方,原本紧闭的空白眼睛慢慢睁开。

老太君抬起手,将傩母面正对满墙牌位。

祠堂里的香火味瞬间暴涨。

像有很多东西同时开始腐烂。

傩母面的眼中亮起一片冷白的光。

那光不是照人。

是照牌位。

第一块被照到的,就是谢怀仁。

牌位上的金字开始扭曲,表面的黑漆一点点剥落。木头底下,竟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骨清秀,眼尾却带着一股冷意。她闭着眼,像被封在木头里睡了很多年。

闻烬生的手猛地一紧。

谢明烛也停住。

那是谢氏明烛的脸。

不完整。

只有半张。

另一半仍被黑漆和金字压着,金字正是“谢怀仁”三个字。

秦满看得发抖:“祖宗牌位里为什么有姐姐的脸?”

谢明烛看着那半张脸,声音冷得发硬。

“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脸。”

傩母面继续照。

谢怀仁牌位上的黑漆大片剥落。

那半张属于谢氏明烛的脸下方,又露出一行小字。

以女为面,代父受愿。

谢明烛终于明白了。

谢家祖宗不是单纯把女人献给山神。

他们还把献女的脸压进自己的牌位里。

因为许愿的人是他们,欠债的人也是他们。可他们不愿以自己的脸面对愿债,于是把女儿的脸拓下来,贴在祖宗牌位后面。

香火供上去,看似供的是谢氏祖宗。

实际上,承受愿债反噬的,是那些被压在牌位里的女人脸。

这不是祠堂。

这是谢家男人给自己造出来的替罪窟。

谢明烛盯着那块牌位,忽然笑了。

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

“怪不得祖宗不可辱。”

“原来一辱,就露馅。”

谢怀仁牌位里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孝女!”

“我谢氏养你成人,你竟敢毁祖!”

谢明烛看着它:“你养谁成人?”

那块牌位一滞。

“谢氏明烛是你女儿。”

“你把她送进山母庙,换谢氏三代富贵。”

“她死后,你刮掉她的名。”

“还把她的脸压进你的牌位里,替你受香火愿债。”

她往前一步。

“现在你说,她毁祖?”

满堂牌位疯狂震动。

香灰从供桌上扬起,像一场灰色暴雪。

牌位里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

“谢氏女子本就该为族中尽命!”

“没有我们,哪有谢氏后人?”

“她们死得其所!”

“归神是福!”

“她们只是女儿!”

最后一句出来时,祠堂里所有铜铃同时响了。

不是谢明烛的铃。

是从地下戏台、从旧面库、从山道红灯里传来的铃声。

那些刚找回名字的女人,听见了。

她们的影子一道道出现在祠堂门外。

谢阿檀站在最前面。

谢宜春扶着门框。

谢素娘握着那支重新凝实的簪子。

谢照雪眼神冷得像冰。

还有更多模糊的女影站在她们身后,密密麻麻,把谢家祠堂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谢明烛没有回头。

她看着满堂牌位,开口:

“听见了吗?”

“你们说她们只是女儿。”

“她们来了。”

傩母面的光骤然变亮。

老太君咬着牙,双手死死托住那张面。她半张空白脸上的字又开始流血,可她没有放下。

“照面戏——”

她声音沙哑,却清楚。

“照谢氏祖宗。”

“照其面债。”

“照其真愿。”

傩母面光芒猛地扫过整面牌位墙。

一块接一块牌位开始剥落。

谢怀仁牌位里露出谢氏明烛的脸。

谢怀礼牌位里露出谢阿檀的脸。

谢承祖牌位里露出谢宜春的脸。

谢守业牌位里露出谢素娘的脸。

谢崇德牌位里露出谢照雪的脸。

每一块写着光鲜男名的祖宗牌位背后,都压着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有的在哭。

有的闭眼。

有的嘴唇微张,像死前还在喊什么。

有的脸上没有表情,却正因为没有表情,才更让人心口发冷。

秦满看不下去,眼泪一下掉出来。

“她们都在这里。”

谢明烛说:“不是在这里。”

她盯着那些牌位。

“是被关在这里。”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眼底杀意沉得可怕。

谢阿檀的影子走进祠堂。

她抬头,看着写着谢怀礼的那块牌位。牌位背后露出的,是她自己的脸。那张脸比她现在的魂影更清楚,睫毛上还凝着一滴未干的泪。

谢阿檀抬起手,轻轻碰了碰。

“我原来在这里。”

她声音很轻。

“我找了自己这么久,原来被他压在牌位后面。”

谢宜春也走进来。

她看着自己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我死前摔断了腿。”

“他们说我归神了。”

“原来我连脸都没归给自己。”

谢素娘闭了闭眼。

谢照雪没有哭。

她直接伸手,抓住那块藏着自己脸的牌位。

供桌上的香火猛地腾起,像要烧她的魂。

闻烬生挥刀斩下香火。

谢照雪一把将牌位扯了下来。

轰——

整面牌位墙震了一下。

牌位落地,外面的男名碎开,里面那张属于谢照雪的脸飞了出来,化成一点金光,归入她的魂影。

她的脸终于完整了。

谢照雪摸了摸自己的脸。

许久,她低声道:

“我回来了。”

这一声像点燃了什么。

谢阿檀也伸出手。

谢宜春、谢素娘,还有门外那些女影,一个接一个走向牌位墙。

谢氏牌位开始尖叫。

“反了!”

“女鬼进祠,祖宗不安!”

“守面人!镇住她们!”

族老跪在门外,听见这些声音,像又被撑起一点胆气。

“老太君!不能让她们毁祠!”

老太君托着傩母面,半张脸流血不止。

她看着那些牌位,看着牌位背后的女人脸。

许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毁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半张空白脸。

“这祠堂早就该毁了。”

族老瞪大眼睛。

老太君转过头,看向那些跪在院中的谢家人。

“你们拜了这么多年祖宗。”

“现在看清了吗?”

“你们拜的不是祖宗。”

“是被祖宗压住的女儿。”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谢家人都白了脸。

谢怀远跪在院中,满嘴香灰,眼睛里终于浮出迟来的恐惧。

他看着那些被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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