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戏台回到人间时,雾隐山还没有天亮。
可山里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死寂。
每一户人家的门缝里,都有低低的哭声漏出来。有的是人哭,有的是影子哭,还有的是被铜铃震醒的名字,在墙角、井边、戏台下,一声声喊自己。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阿柳。
春娘。
小蝉。
那些名字不再被“谢明烛”三个字压住,像从灰里挣出来的火星,细小,却亮。
青石路两侧的红灯还挂着。
只是灯罩上的“迎”“归”“嫁”“神”四个字,已经被渗出的黑灰糊掉,只剩一团团看不清的暗痕。
秦满抱着铜铃跟在谢明烛身侧。
铜铃已经有了舌,偶尔轻轻响一下,像在确认他仍然拥有自己的声音。
闻烬生走在另一侧。
他伤得不轻。
肩上的红线伤口还在渗血,眼角血痕虽然止住了,脸色却比下地底前更白。可他的步子没有乱,刀也一直握在手里。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你再流血,就不是守山人,是漏斗。”
闻烬生脚步微顿。
秦满仰头看他,很认真地问:“哥哥,漏斗是什么?”
闻烬生沉默了一下。
谢明烛说:“一种装不住东西的器具。”
秦满若有所思:“那哥哥装不住血。”
闻烬生:“……”
他低声说:“我回去包。”
谢明烛收回目光。
“最好是。”
这句话落下,路边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谢明烛脚步一停。
那笑声不是从人嘴里出来的。
是从一盏灭掉的红灯里传来的。
灯罩内侧,浮着一张很淡的女人脸。脸还不完整,只能看见眉眼,嘴角却微微弯着。
她很快消失了。
秦满吓得往谢明烛身后躲。
闻烬生看了一眼那盏灯,低声道:“归名之后,她们会慢慢找回脸。”
“慢慢?”
“嗯。”
“有人等不了。”
谢明烛看向谢家老宅的方向。
“所以守面人才会这么急着见我。”
闻烬生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她不好对付。”
谢明烛笑了:“谢家有好对付的人吗?”
闻烬生没有答。
秦满小声问:“守面人是坏人吗?”
谢明烛看着前方那座被红雾围住的老宅,想了想。
“还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说:
“但雾隐山最麻烦的,往往不是纯坏人。”
纯粹的恶反而简单。
怕的是那些把自己也困进规矩里的人,一边疼,一边守,一边帮着旧东西活下去,还真心觉得自己已经尽力。
这种人最会说“没办法”。
谢明烛现在听不得这三个字。
谢家老宅门口,没有人守着。
先前那些躲在堂屋里的谢家人,此刻全都跪在院中。
不是谢明烛让他们跪的。
是他们的影子还没从地下审台完全回来,身体便像被拖住一般,膝盖贴着地,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谢怀远也跪着。
他嘴角全是香灰,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看见谢明烛进来,他本能地想开口,却刚动了动唇,就又咳出一口灰来。
谢含烟缩在廊柱下,手腕上的红痕还在。她看见谢明烛,眼里先是恐惧,随即又有一点几乎压不住的祈求。
谢明烛没看她。
正堂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内室门开了。
门里没有灯。
只有一股很旧的檀香味,混着药气,从里面缓慢地漫出来。
谢家族老跪在地上,原本灰败的脸忽然动了动。
他像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喊:
“老太君!”
谢明烛抬眼。
一只苍老的手扶住门框。
那手瘦得只剩骨节,指甲却修得很干净,指腹上有常年捻香留下的黄痕。
紧接着,一个白发老妇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穿一身深青色旧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病人的昏沉,也没有将死之人的虚弱。她背脊很直,眼睛很亮,只有左半边脸被一块素白绢布遮住,从额角一直垂到下颌。
她手里捧着一个黑木匣。
匣子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旧到发褐,朱砂字却仍然清楚。
傩母面。
院中所有谢家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谢怀远挣扎着想爬过去,却刚喊出一个含混的“妈”,喉咙里便又涌出香灰。
老太君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谢明烛身上。
许久,她开口:
“你回来了。”
谢明烛看着她:“你看起来不像病重。”
老太君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甚至有一点慈和。
“我要说不病重,你肯回来吗?”
秦满抱紧铜铃,小声嘀咕:“又骗人。”
老太君看向他。
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微微一动。
“愿童也回来了。”
秦满立刻往谢明烛身后躲。
谢明烛侧身挡住他。
老太君看见这个动作,眼底神色很复杂。
“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所有人。”
“这话我听过很多遍。”
谢明烛说,“通常说这话的人,最后都是想让我替所有人去死。”
老太君沉默片刻。
“你比我想得更像她。”
“谁?”
“最初那个谢氏明烛。”
谢明烛笑意淡下去。
“我不是她。”
老太君点头。
“所以你回来了。”
这句话很轻。
院中却像忽然更冷了一点。
闻烬生向前半步,挡住谢明烛身侧。
老太君这才看向他。
她盯着闻烬生看了很久,忽然叹了一声:
“你还活着。”
闻烬生眼神冷淡。
“让你们失望了。”
老太君摇头。
“不是失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黑木匣。
“是害怕。”
闻烬生神情微变。
老太君说:“每一代守面人都知道,雾隐山里有一个不会死的祭司。”
“他记得所有错处。”
“也记得每个被送走的女孩。”
“只要他还活着,谢家和秦家的谎,就永远不能算真。”
闻烬生没有说话。
谢明烛看着老太君。
“所以这些年,你知道献祭是假的。”
老太君没有否认。
“知道。”
“知道山神娶亲是假的?”
“知道。”
“知道谢明烛是祭位名?”
“知道。”
“知道我被谢怀远换进簿里?”
老太君抬眼看她。
这一次,她停了很久。
“知道。”
院中气息骤紧。
谢含烟脸色更白,谢怀远趴在地上,满嘴灰,连头都抬不起来。
谢明烛却没有失控。
她只是看着老太君,语气很平:
“所以那只纸人、那封婚书,是你寄给我的?”
老太君说:“是。”
“为什么?”
“因为你必须先看见婚书,才会带着疑心回来。”
“我若不回来呢?”
“你会回来。”
谢明烛笑了一声。
“你们谢家人倒是都很了解我。”
老太君低声说:“不是了解你。”
她看着谢明烛的眼睛。
“是了解被弃在外面长大的孩子。”
谢明烛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没了。
这句话太准。
准得让人厌恶。
一个从小被送走的人,收到百年前写着自己名字的婚书,再接到父亲说祖母病重的电话,她会不会回来?
会。
不是因为还爱谢家。
也不是因为渴望亲情。
而是因为她要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被送走,又为什么被接回。
老太君利用的不是她的软弱。
而是她对真相的执念。
谢明烛说:“你把我叫回来破局?”
老太君看着她:“是。”
“也把我叫回来赴险。”
“是。”
“如果我破不了呢?”
老太君握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会死。”
秦满脸色一白。
闻烬生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老太君却没有躲。
她看着谢明烛,声音很低:
“所以我有罪。”
院中无人说话。
谢明烛看着她。
承认有罪的人,并不一定就值得原谅。
有时候,承认只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体面。
老太君显然不是谢怀远那种人。
她不辩解,不哭诉,也不说“我没办法”。
可她仍然做了选择。
把谢明烛召回来,让她走进这套吃人的规矩里。
谢明烛问:“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自己不破?”
老太君低头,抬手解开脸上的绢布。
谢家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秦满吓得闭了一下眼。
谢明烛没有动。
老太君的左半张脸,没有五官。
不是毁容。
不是烫伤。
而是一片平滑的、近乎石质的皮肉。左眼没有了,鼻翼没有了,半边嘴角也没有了。像有人把她脸上的一半拓走,只剩空白的底。
“守面人每守一年,便少一分脸。”
老太君把绢布丢到地上。
“我守了四十三年。”
她声音很平静。
“守到现在,只剩半张。”
秦满小声问:“疼吗?”
老太君一怔。
她像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
片刻后,她说:“疼。”
秦满又往谢明烛身边靠了靠。
谢明烛看着老太君的脸。
“谁取的?”
“傩母面。”
老太君低头打开黑木匣。
匣盖掀起的一瞬,院中所有红灯忽然齐齐低了下去。
木匣里躺着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不红,不白,也不像普通傩面那样狰狞。它很安静,眉眼温柔,唇角平直,像一个垂眼看尽山中百年的女人。
可那张脸太真了。
真到不像木头,也不像纸。
更像从某个人脸上完整拓下来的一层皮。
秦满怀里的铜铃开始发抖。
闻烬生盯着那张面,眼底冷得像结冰。
谢明烛也看着它。
看久了,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这张面在呼吸。
老太君说:“这是第一张傩母面。”
“山母原本有脸。”
“谢家为了让山母承认献祭,把她的脸拓下来,做成傩母面。”
“后来又把第一个献女的脸描进去,让山母和献女混成一个东西。”
“这样一来,只要有人戴上这张面,就能以山母之名,压住所有愿债。”
谢明烛听明白了。
“所以你们现在想让我戴。”
老太君没有否认。
“你带回了名字,找回了声音,证灯也亮了。”
“只有你能戴。”
“戴上之后呢?”
老太君沉默。
谢明烛笑了一下:“我会失去自己的脸?”
“……”
“然后成为新的山母?”
“……”
“再替雾隐山压住这些债?”
老太君终于开口:“不是替雾隐山。”
她看着谢明烛,声音沉下去。
“是替那些刚找回名字的人。”
“灯能稳一时,稳不了一世。”
“她们有名,有声,可没有脸。”
“脸不归,她们就不能真正离开。”
“你若戴上傩母面,山母会醒,她们的脸会归,她们可以走。”
谢明烛看着她。
“代价呢?”
老太君声音很轻:
“你会留在面里。”
闻烬生的刀彻底出鞘。
寒光一闪,直接劈向那只黑木匣。
老太君没有躲。
谢明烛抬手,一把扣住闻烬生的手腕。
刀锋停在木匣前半寸。
“别急。”
闻烬生看她,眼底压着怒。
“她要你入面。”
“我听见了。”
“谢明烛。”
“我听见了。”
她语气很平静。
闻烬生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终究把刀压下去。
老太君看着他们,低声道:“我知道你们恨我。”
谢明烛说:“你知道得还挺多。”
老太君苦笑了一下。
“可这一次,我没有骗你。”
“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和我接不接受,是两回事。”
谢明烛走到木匣前,低头看那张傩母面。
面具安静地躺着。
眉眼温柔。
像极了一个愿意包容一切的母亲。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像恶鬼。
它像慈悲。
像所有人都可以跪在它面前说:求你救救我们。
求你戴上。
求你成全。
求你做神。
谢明烛伸手,要去碰面具。
闻烬生低声道:“别碰。”
她没有碰。
手指停在面具上方一寸。
那张面却忽然睁开了眼。
秦满吓得差点叫出声。
老太君也猛地后退一步,像连她都没想到傩母面会在这个时候醒。
面具的眼睛没有眼珠。
只有一片空白。
可谢明烛却清清楚楚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紧接着,她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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