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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自己

一碗苦涩的落胎药灌下,带走了一条尚未成型的生命,也抽干了温妩浑身的力气。

她虚弱地躺在简陋却柔软的床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依旧在隐隐作痛的小腹。

忽然,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没入粗糙的枕巾。

她转过身,面朝里侧,只留给外面一个单薄而孤寂的背影。

她对母亲温蘅娘,向来是又爱又恨的。

她爱母亲偶尔展露出的那抹好颜色与难得的温柔,却更恨母亲对自己大部分时间里的冷淡与不在意。

那时的她不懂,只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讨不到母亲的欢心。

可如今,当相同的命运轮回般落到自己身上,当腹中的坠痛真切地传来,她方才懂了母亲当年的心境,懂了母亲在齐府那座深宅大院里受过的苦楚与身不由己。

还有她自己这个无缘的孩子。

一瞬间,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擒住了她。

温妩死死咬着下唇,从刚开始的低声抽泣,到后来再也克制不住,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似要将这前半生如履薄冰的委屈、那些在刀尖上起舞的恐惧,连同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歉疚,统统在此刻哭尽。

前些日子,她与宁儿姑娘聊了许多。

她太想让她的知己宁儿解答那些从小便深埋在她心底的疑问:

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亲生父亲能残忍至此?

以及……为什么在听到谢临川濒死的那一刻,她竟然会心慌意乱,舍不得他死去?

那时,宁儿并没有用大道理去敷衍她,只是温柔地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像哄小孩一样对她说:“一切都过去啦,阿妩,那些烂账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活好每一天就好。”

活好每一天吗?

温妩在一片泪眼朦胧中恍惚了。

她从前是怎么活的?她突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父母不在意的孩子,这一辈子注定都要背负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苦痛,她温妩也不例外。

只是她从前走得太急,从未停下来想过,这世间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又是纯粹的恨?温妩其实根本不知道。

她只是把从小在沉香阁那种风月场里看到的爱恨情仇,依葫芦画瓢地模仿出来,当做自己生存和复仇的武器。

王妈妈对她确实很好,但也正是因为太害怕她重蹈母亲的覆辙,反而将她逼成了一个只会复仇、没有自我灵魂的木偶。

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让她真真切切地害怕了。

除去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实原因是她骨子里感到了恐惧。

具体在害怕什么?

是怕重走母亲的老路,还是怕自己终究会陷入谢临川那张令人窒息的巨网里?

她现在还说不清楚。

但她相信宁儿的话,等她彻底跳出这个牢笼,总有能将一切想明白的一天。

现在,她只想为自己,活好每一天。

她要回江南。

且万万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了收留她的苗婆和宁儿。

等她安全回到江南,安顿下来,再与她们通信报平安也不迟。

所幸婆婆和宁儿都歇在了别屋,无人看到她此刻哭得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

温妩发泄够了,用床头的粗布胡乱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在疲惫与痛楚中沉沉睡去。

一晃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温妩毕竟年纪小,底子还在,加上苗婆的悉心调理,身体恢复得很快。

按照规矩,小月子本该坐满整整一个月,但温妩实在等不及了。

这京郊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她感觉身体已经爽利了许多,便决定去向大家辞行。

清晨的农院里透着几分寒气,温妩将包袱收拾妥当。

她走到院中,郑重其事地跪在苗婆面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婆婆,您的救命之恩与收留之义,阿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定结草衔环相报。”

苗婆赶忙将她扶起,布满风霜的眼中满是不舍与慈爱,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丫头,快起来。外头风雪大,世道又乱,你一个孤身女子定要万事当心。自己的身子还得自己多顾惜着些。”

温妩红着眼眶点头,随后转身看向一旁的宁儿。

宁儿上前一步,用力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爽朗的笑容里也带了几分酸涩:“阿妩,记住我说的话。天高海阔,出了这个门,就把那些破事全忘了,怎么痛快怎么活!若是在江南遇到了什么顺眼的小俊郎,千万别客气!”

温妩被她逗得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下巴搁在温妩肩头,笑意里已经带了鼻音,“你往后真要回了江南,记得给我们来信。我可还等着看,阿妩姑娘脱了这身麻烦,往后能活成什么样呢。”

温妩闭了闭眼,也回抱住她。

淮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见两个大人抱在一处,自己也扑上来,一把抱住温妩的腿。

“阿妩姨姨,你别走。”

温妩低头,看见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

她弯下腰把淮儿抱起来,替他擦了擦鼻尖上的灰。

“姨姨得回家呀。”

淮儿眼里立刻蓄了泪:“那你还回来吗?”

温妩喉咙发紧,过了片刻才笑着道:“等淮儿会背很多很多书了,姨姨就来看你。”

淮儿吸了吸鼻子,极认真地点头:“那我今日.....不,明日就多背一篇。”

苗婆和宁儿都被他逗笑了。

临行前,温妩悄悄将自己包袱里几件款式大众、成色普通的碎银和玉簪留在了屋内的桌子上。

那些做工繁复、带着特殊店铺印记的贵重首饰,她一件都没敢留。

她太清楚谢临川的手段,若是留下那些东西,只会给这善良的一家招来灭顶之灾。

带着宁儿亲手为她绘制的避开官道的小路地图,温妩迎着冬日的晨光,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归途。

京郊,大邑村。

山下的小镇不大,打铁铺却好找得很。还未走近,便先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热气裹着铁锈味扑出来,门口挂着几把刚打好的柴刀,刀口在日头下泛着青光。

田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袖子挽到手肘,正抡着铁锤砸一块烧红的铁胚。听见有人进门,他头也没抬,只吼了句:“要打什么,先放边上,等我这锤下完。”

温妩站在门边,没有出声,直到田铁匠放下铁锤,抹了把汗抬起头,她才轻声道:“萧世子让我来找你。”

田铁匠眼神猛地一变。

他飞快扫了一眼门外,见巷子里没人,这才放下手里的铁钳,快步走过来,神色恭敬了许多。

“姑娘里头请。”

温妩被迎进后院,屋子虽简陋,收拾得很干净。田铁匠给她倒了碗热茶,眉间隐隐带着焦躁:“主子一直等着姑娘的消息。”

温妩心里一顿。

“姑娘,您可算来了!”田铁匠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焦急,“主子一直在此处附近布了暗线等您,可这都整整一个月过去了,迟迟不见姑娘的身影。主子差点急疯了,还以为姑娘在风雪中遭遇了不测,险些就要带人进山搜山了!”

温妩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了不牵连苗婆一家,她顺口编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搪塞过去:“那日风雪太大,我不慎跌落山坡摔伤了腿。为了躲避搜捕,只能躲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靠着吃些积雪和供品硬熬了半个月。直到腿伤好转能下地走路,才敢循着记号摸过来。让世子担心了。”

田铁匠听罢,面露不忍,倒也没再多问什么,只说:“姑娘受苦了。属下这便去向主子传信,请姑娘在此稍作歇息。”

温妩点头表示多谢。

当晚,夜色如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铁匠铺后院停下。

萧执衡一身黑色夜行衣,秘密策马而来。他一抬眼,便看见站在灯下的温妩。

粗布衣裳,素净得很,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站在那里,却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萧执衡脚步猛地顿住,下一瞬便大步走了过去。

“宝音姐姐!”

他声音都哑了,连礼数都顾不上,张开手便将人抱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温妩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鼻尖磕在他肩上,一时还有些发懵。

温妩怔了片刻,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这是做什么。”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我又没少胳膊少腿,倒叫你抱得快断气了。”

萧执衡原本满心都被失而复得的惊喜塞满,听见这句,耳根骤然热了。他这才觉出自己抱得太紧,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却还黏在她脸上。

“我……我以为你出事了。”少年喉结滚了滚,努力把眼底那些不该露出来的东西压下去,“你一直没来,我派出去打探的人也找不到踪迹,我几夜都没睡好。”

温妩看着他,才发现少年已经比她高出许多。

肩背也宽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拎着糖糕追着她跑的毛头小子。可他说话时那点发紧的嗓音,还是藏不住。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比了比两人的个头。

他眼底翻涌的幽暗与占有欲瞬间被他强行压下,耳根有些发红,掩饰般地说道:“是……是我太着急了。姐姐平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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