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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状元

五月初八,殿试。殿试设在原江宁织造署的正厅。这是太平军在南京的最高权力象征之一,东王杨秀清在这里处理军国大事,接见将领,颁布命令。正厅很大,能容纳几百人,但今天只坐了三十个人——前三场考试筛选出来的三十名女子。傅善祥走进正厅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不是害怕,是——她感觉到了这座大厅的分量。脚下的金砖是苏州御窑烧的,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头顶的藻井是彩绘的,龙凤呈祥,色彩鲜艳如新。柱子上的盘龙是金丝楠木雕的,龙须细如发丝,龙鳞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杨秀清坐在正中的龙案后面。他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留着短须。他没有戴王冠,只戴了一顶黑绒帽,帽正中嵌着一块白玉。他穿了一件杏黄色的龙袍,龙是五爪的,绣得金灿灿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的面前摊着三份试卷——不是三十份,是三份。这是洪宣娇和几位考官从两百份试卷中反复遴选、再三比较之后,最终呈上来的前三名。洪宣娇站在龙案旁边,手里还捧着几份落选的试卷,以备东王随时调阅。杨秀清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他看得很慢,每份试卷都反复读了好几遍,有的地方用朱笔圈了,有的地方在旁边批了字。正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很轻,很脆,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杨秀清把三份试卷并排放在桌上,从左到右。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整个正厅的空气都凝固了。三十名女子站在大厅里,分成三排,每排十人。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咳嗽,甚至没有人敢用力呼吸。有人手心全是汗,有人腿在发抖,有人嘴唇在微微颤抖,像在默念什么。杨秀清睁开眼睛,拿起左边的那份试卷。“钟秀英。”一个年轻女子从第二排走出来。她二十三四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银簪别住。她的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像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大家闺秀。但她不是大家闺秀。她是湖南人,父亲是个穷秀才,教她读书,她十六岁嫁人,丈夫在太平军攻武昌时死了,她辗转来到天京,进了女馆。她走上前,在龙案前三步处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双手交叠,弯腰,抬头。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杨秀清展开她的试卷,念了一段她的策论。“‘天王洪秀全,奉天父之命,诛清妖,定天下。天父天兄之教,光照寰宇。臣女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了,他放下试卷,看着钟秀英。“你的文章,写得工整。条理清楚,引经据典,没有一句废话。”钟秀英微微低头。“谢东王。”“你是哪里人?”“湖南长沙。”“读过什么书?”“《四书》《五经》《女诫》《列女传》,还有家父的一些杂书。”“你丈夫呢?”

“死了。攻武昌的时候,死在城墙上。”“你哭过吗?”钟秀英沉默了一瞬。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哭过。哭完了就不哭了。人死了,哭不回来。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杨秀清点了点头。他把钟秀英的试卷放在左边。那是“录取”的位置。但他还没有宣布名次。他拿起中间的那份试卷。“林丽花。”一个中年妇人从第三排走出来。她三十七八岁,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面容普通,眉眼间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的温顺。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走上前,行了一个礼。礼不算标准——弯腰的幅度不够,手的位置也不对——但她做得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描红。杨秀清展开她的试卷,念了一段她的驳论。“‘女子非难养也,乃时人不养也。女子无田可耕,无业可就,无书可读,无官可做。不养之,而谓之难养,此犹不耕而求苗之长也。’”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又念了一遍“不耕而求苗之长也”,声音比第一遍慢了一些。他放下试卷,看着林丽花。“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林丽花的脸微微红了。不是害羞,是紧张。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绞得指节发白。“是。民妇自己想的。”“你读过多少书?”“不多。《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女儿经》。民妇的父亲是佃农,不识字。民妇的先生是隔壁村的一个老童生,教了民妇三年。后来老童生死了,民妇就没有再读过书了。”“那你为什么来考?”林丽花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杨秀清。“因为民妇想识字。想读更多的书。想让民妇的女儿不用像民妇一样,一辈子被人叫‘林赵氏’,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民妇报名的时候,写的是‘林丽花’。不是‘林赵氏’,是‘林丽花’。那是民妇自己的名字。民妇的爹给民妇取的。他说‘丽花’是美丽的花。民妇这辈子,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写过这个名字。”她说完了。正厅里安静了很久。杨秀清看着她。他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就一下,停了。他把林丽花的试卷放在中间。那也是“录取”的位置。但比左边更靠中间。他拿起右边的那份试卷。“傅善祥。”傅善祥从第二排走出来。她穿着月白色的棉袄,头发用木簪别着,腰间用布带系着那本《资治通鉴》。她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棵长在路边的小树,风吹过的时候会摇晃,但根扎在土里,拔不出来。她走上前,站定,行了一个礼。礼很标准——不是官场的礼,是学生的礼。双手交叠,微微弯腰,抬起头。像她小时候在傅家书房里对父亲行的礼。像她对林凤祥行的礼。像她对所有她敬重的人行的礼。杨秀清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到她腰间那本用布包着的书。书不大,包得很严实,只露出书脊的一角,“资治通鉴”四个字依稀可辨。“傅善祥。”他拿起她的试卷,但没有展开。他看着她,目光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像一口千年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温情,不是善意,是——审视。像一把尺子,在量她的骨头有多硬。“你的策论,本王看了。”他展开试卷,念了一段。“‘臣女不才,未尝读天父天兄之书。然臣女知民之疾苦。’”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把这一行字又念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重了一些。“你不信天父天兄?”正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三十个女子,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屏住了呼吸,有的偷偷看了傅善祥一眼。洪宣娇站在龙案旁边,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不是要拔刀,是——紧张。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傅善祥看着杨秀清的眼睛。那眼睛很深很沉,像一口千年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温情,不是善意,是——审视。“臣女信不信,不重要。”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会沉,也不会浮,就停在那里。“重要的是,臣女能为太平天国做什么。”杨秀清把策论放下,拿起她的驳论。“‘若使女子有独立之地位、自主之权利,自食其力,自谋其生,何不逊之有?何怨之有?’”他放下驳论,拿起她的诗。“‘从此不为人作嫁,自将肝胆照尘埃。’”他把三份试卷并排放在桌上,从左到右。钟秀英,林丽花,傅善祥。他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傅善祥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女子的目光——有的在她背上,有的在地面上,有的在杨秀清的脸上。她能感觉到钟秀英的目光,平静的,审视的,像一个棋手在看对手的棋路。她能感觉到林丽花的目光,温和的,祝福的,像一个长姐在看妹妹。她能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不甘的,好奇的。她没有回头。杨秀清把三份试卷翻来覆去地比对了很久。终于,他把左边的试卷拿起来,念道——“第三名,探花。林丽花。”林丽花愣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突然叫住的路人。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深深地向杨秀清行了一个礼——这一次,她的礼比刚才标准了很多,弯腰的幅度够了,手的位置也对了。人在高兴的时候,做什么都做得好。“谢东王。”她的声音是抖的,抖得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叶子。但她在笑。她笑得很好看。不是大家闺秀的那种笑,是那种——终于被人看见了名字的笑。杨秀清拿起中间的试卷。“第二名,榜眼。钟秀英。”钟秀英走上前,行了一个礼。她没有笑,没有哭,表情平静得像一潭静水。她的礼比刚才更标准了——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像用尺子量过的。“谢东王。”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抖。她把手藏在袖子里,没有人看见。杨秀清拿起右边的试卷。

他没有立刻念。他把那份试卷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正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三十个女子屏住了呼吸。洪宣娇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烛花又爆了一声,“啪”,很轻,很脆。杨秀清抬起头,看着傅善祥。“傅善祥。”“在。”“你的策论,写你不信天父天兄。你的驳论,写女子应有独立之地位。你的诗,写‘从此不为人作嫁’。”他把试卷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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