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第一场。考场设在原江宁府学的明伦堂。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能容纳几百人。太平军把它收拾干净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支笔、一方砚台、一叠纸。两百名女子陆续入场。她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绸的,有布的,有破的,有补丁摞补丁的。有的梳着整齐的发髻,插着银簪;有的用一根木簪别住头发;有的用布条扎着,布条已经洗得发白。她们走路的姿态也各不相同——有的昂首挺胸,有的低着头,有的腿在发抖,有人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洪宣娇站在前面,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箭衣,腰间的短刀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第一场,策论。题目——《太平天国天父天兄天王为真皇帝制策》。”试卷发下去。傅善祥接过试卷,展开,看着题目。这不是她熟悉的题目。不是八股,不是任何她从书上读到过的题目。这是太平天国的题目——关于天父、天兄、天王,关于政权合法性,关于拜上帝教的核心教义。她读过《资治通鉴》,读过《史记》,读过《论语》《孟子》。但她没有读过《圣经》,没有读过太平天国的典籍,没有读过洪秀全写的那些文章。她沉默了。她闭上眼睛。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她想起爹爹。爹爹说“书是你的命”。爹爹说的“书”,是《资治通鉴》,是《史记》,是《论语》《孟子》。但太平天国的书呢?她从来没有读过,她甚至不知道那些书里写了什么。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张试卷,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提起笔,在试卷上写下了第一行字——“臣女不才,未尝读天父天兄之书。然臣女知民之疾苦。”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一滴,将落未落。她继续写。“臣女八岁丧父,十二岁丧母,被卖为童养媳,辗转于生死之间。臣女所见之民,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居无定所。臣女不知天父天兄之真伪,然臣女知——能使民饱食、暖衣、安居者,是真天子;能使民免于战乱、离散、死亡者,是真天子。太平天国开女科,取女子与男子同场竞技,此千古未有之盛事。以此观之,天父天兄之教,未必尽善,然其容女子之才、用女子之智,则前代所未有也。臣女不才,愿为太平天国效犬马之劳,非为天父天兄,乃为天下苍生。”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像春蚕吃桑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白色的花瓣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薄薄的一层,像雪。她把试卷折好,放在桌角。旁边桌子的姑娘还在写。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刻字。她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嘴唇紧抿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的试卷上写着——“天父天兄,真皇帝也。天王洪秀全,奉天父之命,诛清妖,定天下……”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傅善祥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五月初三,第二场。考场还是明伦堂。洪宣娇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试卷,念出了考题——“《论语·阳货》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试驳之。”两百支笔同时停了一下。这个题目,在场的每一个女子都明白它的分量。两千年来,无数女子被这句话压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不能读书,不能做官,不能有自己的名字。女子的命,是挂在别人身上的。这句话,就是那把锁。现在,考官把这把锁递到了她们手里,问她们——你驳不驳?傅善祥看着题目,提笔,蘸墨。墨汁饱满,笔尖乌黑发亮。她没有打草稿,直接写在试卷上。这些字在她心里住了太久,久到她已经不需要想了。“夫子此言,非鄙女子也,乃刺时人也。春秋之世,礼崩乐坏,女子干政者多,故夫子有此叹。然夫子之叹,叹其难养,非谓不可养也。”她顿了顿。想起母亲。母亲嫁到傅家的时候,十四岁。她管着傅家的账目,照顾生病的公婆,支持丈夫读书,生下她和弟弟。她没有读过很多书,但她教会了傅善祥最重要的事——“命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替你做主”。
她继续写。“三代以降,贤女子何限?文王母太妊,武王母太姒,周公之母太姜,皆贤母也。汉有班昭,续《汉书》,成一代之史;唐有长孙皇后,著《女则》,垂百代之范;宋有李清照,词冠天下;明有沈宜修,诗传后世。此皆女子也,其才其德,何尝难养?”她的笔越写越快,像一匹马在平地上奔跑。“且夫‘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非女子之性也,乃处境之逼也。女子无独立之地位,无自主之权利,仰人鼻息,依人篱下。近之则恐失其节,远之则惧丧其依。不逊与怨,皆求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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