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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恨不知所起

午膳过后,便是昼寝时分。

端本宫东侧连房中,内侍早已收拾出一间清静偏室,供贾赦歇晌。

端本宫坐落东华门内,距文华殿御道约百五十丈,正殿左右各有连房七间,东侧那一排便是太子寝居之处。

贾赦躺在床榻上,缓缓合眼。

秦怀禄等他睡熟了,方轻声吩咐王喜顺在外间候着,自己则去料理手头积攒的一堆事务。

雾色山前,大小贾赦再次相对而立。

小贾赦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贾赦眼底闪过一丝愧色。

他上前揉了揉小贾赦的脑袋,手掌落下去时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种动作了。

然后蹲下身,平视着小贾赦垂下去的眼睛,轻声道:“方才是我急了,不该凶你。

你护着太子哥哥的心是好的,只是有时候,护一个人不一定要把火气都写在脸上。

那样子,很愚蠢。”

小贾赦抿了抿嘴。

行叭。

他抬起头:“究竟是何人针对太子哥哥?”

大贾赦冷笑了一声:“徒井蛙夏虫,不足与论。”

小贾赦拧起眉毛:“听不懂,说点我能听懂的。”

大贾赦被噎了一下:“蠢物。”

“你是在骂我?”

“......没有,我是说针对太子哥哥的......”他顿住,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不情不愿地吐出来,“算了......是淑妃。”

小贾赦怔了一下:“淑妃?七皇子的母妃?那个很受宠的娘娘?”

“嗯。”大贾赦语气淡淡的,“穆家没了穆渊,这一代算是废了。穆沛、穆明珠一个赛一个的蠢,差点把东平郡王的爵位都玩没了。”

他说着,语气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不过,穆沛那个混蛋倒是有几分运道,生的长女与长子皆是麟凤之才,硬生生把穆氏那副倾颓之势给拉了回来。”

最后那半句话的尾音里,夹杂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羡慕与嫉妒。

小贾赦听出来了,歪着头看他:“你的孩子很不争气吗?”

大贾赦沉默了一瞬:“……也是你的孩子。”

“这辈子可不一定是了。”

大贾赦怔了一怔,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也是。但我的长子生前,也是极聪慧的。”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小贾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把话头转了回去:“好叭。对了,穆渊是谁?穆明珠又是谁?

穆沛的长女、长子......是穆小郡王吗?

穆沛我知道,祖父也说他很蠢,比他的父亲和兄长差远了。

噢,那穆渊就是早逝的穆世子?穆明珠......不会是淑妃娘娘吧?”

大贾赦毫不意外,他幼时便是这般触类旁通,一点蛛丝马迹便能连成一片。

他的瑚儿也是如此,这点子灵光,大约便是从他这儿传下去的。

“都对。至于穆沛的长女——”

他顿了一下,像是提起一个极重又极轻的名字,“再过些时日,她的名字会响彻大齐。

她叫穆桢姒。”

这三个字从唇齿间滑出来时,他眼底浮起一层极复杂的神色,有钦佩,有亲近,还有一层压得极深的哀伤。

小贾赦叹了一口气,“她后来还好吗?”

大贾赦没有立刻答话。他沉默了很久:“......不好。”

“九重知遇安敢负,愿以残躯镇海生......”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抬手想去抹脸,可眼泪已经无声地淌了满脸,一道一道地滑下来,落在雾色凝成的地面上。

越涌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他终于放弃了,垂下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轻的、近乎自嘲的茫然:“残魂……也会流泪么?”

小贾赦闭了闭眼,红色的眼泪,多少有些吓到小孩了。

大贾赦蹲下身子,捂住耳朵。

他生前曾一度无法安眠,那场大火夜夜出现在他的梦中,哀嚎声、痛哭声、烧红的房梁一根一根塌下来。

他所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太子哥哥、他的妻子、他的长子......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让自己一日一日地浑浑噩噩下去,逼着自己忘记。

忘记。

但忘记真的好难。

那些脸会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浮上来,清晰得就像在昨天。

小贾赦走过去,从他身后伸出短短的胳膊,绕过去抱住他。

那怀抱小小的、温热的、笨拙的,像是把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背上。

大贾赦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恨,我真的好恨!”

“嗯,我知道。”小贾赦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我看见过大齐最好的太子殿下......”大贾赦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大齐将迎来千百年来最伟大的盛世!

仓廪溢粟,寒士登廊,朝野无分贵贱,内侍可戍边效力,巾帼能掌舰镇涛,万国来朝,四方蛮夷皆俯首......”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断断续续的,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小贾赦没有接话。

他慢慢哼起一首旧调,那是祖父母哄他入睡时哼的调子,绵软舒缓:“月照乌衣巷,风拂白梅墙,小郎安卧榻,一夜不闻霜......”

*

“贾小公子,醒醒,该去演武场上武课了。”

未时初,内侍王喜顺掐着时辰进了里间,手里捧着银盥,一面轻声唤贾赦起床,一面已将棉帕浸湿拧好,候在榻边。

贾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整个人还带着午睡刚醒的懒怠,任由王喜顺替他更衣盥洗。

几个小内侍鱼贯而入,手里各捧着一叠衣物:石青窄袖武裰、腰间丝绦、薄底云纹武靴、鹿皮护腕、棉护膝,最后系上素锦抹额,一身利落装束穿戴整齐。

王喜顺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方引着贾赦出了偏室,乘上小步辇往演武场去。

东宫文华殿与端本宫紧邻东侧皇家校场,仅隔一道宫垣侧门。

御道步行不过百二十步,若是缓步走,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乘步辇便更快些,一刻钟便到了。

贾赦坐在步辇上,风一吹,人才渐渐清醒过来。

大贾赦的情绪多少有些影响到他了。

整个人闷闷不乐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武靴,脚尖轻轻碰了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侧过头问了一句:“太子哥哥会一起上武课吗?”

王喜顺亦步亦趋地跟在步辇旁,闻言笑道:“殿下自然是要上的。”

贾赦听到这个消息,面上才松快了些,坐直了身子:“那你们快着些。”

“是。”步辇便快了几分。

演武场上,从太子、大皇子到七皇子,连同各自的伴读都已到齐,正各自张弓练箭。

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不时夹杂着几声叫好。

场边一角,李燕回、魏秉端和赵观澜三人正扎着马步。

李燕回在太阳底下纹丝不动,脸不红气不喘,显然是扎惯了的。

魏秉端和赵观澜便没这般本事了,一个是被家里宠惯了的勋贵子弟,一个是文官之子,养得精细,不到半盏茶工夫便额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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