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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殿下的字帖

秦怀禄闻言,嘴角一翘,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回殿下,赦哥儿倒没添什么乱,只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怎么措辞才不显得在告状,“只是他头一回握笔,便嫌奴才教的字太简单。跟奴才讨要殿下写的字帖来着,说想临您的字。”

满殿安静了一瞬。

冯硕骁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被张临修看了一眼,又压了回去。

太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点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春日薄冰下透出来的水光:“他要临孤的字?”

“是。”秦怀禄垂着眼,“奴才跟他说了,殿下的字奴才做不了主,让他回头自己跟您说。

他便说:‘那我一会儿自己跟太子哥哥说。’”他学着贾赦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殿中几个人便都绷不住了。

张太师捻着胡须,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出声。

众人都没当一回事,只当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听个稀罕罢了。

殿中谁不知道,东宫储君的字,岂是随便谁要就给得了的。

太子“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他若真想要,孤回头写一份给他便是。”

说完便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这话一出,殿中诸人登时不笑了。

陈怀璋拧了拧眉:“殿下,您......”

张太师也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牛懋安、冯硕骁和张临修则面面相觑。

太子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孤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只是,这世上虽有人能临摹字迹几可乱真,但贾赦未必有这个本事。

而且,就算他有,那又如何?

世上能人众多,谁又能知道这百官中就没有此等高人?

他若真学会了孤的字迹,那也是放在明面上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张太师与陈怀璋,“况且,太师与怀璋可记得,孤会的,又何止一种字体。”

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与骄傲。

太子说完这段话后,冯硕骁由衷一叹:“殿下,您这心胸,旁人真真不及。”心里却暗自咂舌:实在是敢赌,难怪那么多人对殿下死心塌地。

陈怀璋眉宇间仍是不赞同。

殿下的胆子也太大了。

即便贾赦背后的势力值得一争,可未免也太豁得出去。

此事即便放在明面上,但若日后贾赦心怀不轨,借了殿下的字迹去行谋反、巫蛊之事,到时候殿下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张太师对此只问了一句:“此先河可开?”

意思是,贾赦此人,殿下当真能控制得住?

太子对此也只回了一句:“孤毕竟是太子。”

随即又笑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年人难得露出的俏皮,“不过,除了那个小家伙,应当没人会跑到孤的跟前来,让孤再开一回了。”

意思明白,他有这个自信,而其他人,也不会向他开这个口。

张太师:“那老臣就不讨人嫌了。”

秦怀禄垂首立在一旁,听着张太师与陈公子的担忧,心中却觉得二人杞人忧天。

一来,贾小公子不知为何对殿下有种近乎执拗的信赖,但凡见过他两人相处,便不会怀疑殿下是否能掌控得了他。

二来……就算贾赦此子再难掌控,难道比崔厂督还难吗?

出了科举舞弊这档子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冲着东宫来的,可殿下却还有闲心与他们这些人打趣,何尝不是因为此案交由了厂督查办?

殿下心中有底,面上也不慌。

在对他们这些宦官的态度上,贾赦与殿下是出奇一致的。

贾赦年幼,或许尚不知“宦官”“阉竖”四字的分量,可殿下又岂能不知?

殿下才是真正地“用人不问其出身”。

他记得殿下曾说过:纵观史书,古往今来宦官能掌权柄,大多是帝王有意抬举、一手提拔,用来制衡朝外结党抱团的臣子。

说白了,也是帝王受制于臣子,亦或是不信任臣子,才借内宦平衡朝局。

而宦官无宗族依靠,一身荣辱皆仰仗君王,但凡受主子信重,多半愿意尽心效命,不负知遇之恩。

当然,宦官弄权,确实存在。

可弄权的,又全是宦官么?

文官、武将、勋贵、宗室、外戚、后宫太后皇后妃嫔……弄权的先例还少么?

这起子文人,又何必只将弄权和亡国的罪名,都安在宦官与妖妃的头上。

殿下末了还冷声撂下一句:“都是用人,既如此,宦官与女人又如何用不得?

至于反噬?孤还活着呢!”

秦怀禄想到此处,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若是大贾赦得知太子的那段话,怕是感慨良多。前世太子薨逝后,东厂与司礼监接连被裁撤,那些曾权倾一时的宦臣尽数凋零。

到了正德年间,天子身边的内侍冯玉,也不过是个近身伺候笔墨与起居的太监总管,手中未掌半分实权。

昔日,宦官们大权在握,与大臣们分庭抗礼、同列朝堂的曾经,终究是成为了过去。

太子连唤了两声“怀禄”,秦怀禄才回过神来,他连忙双膝跪地:“殿下息怒,奴才方才走神了,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稀奇:“起来吧。在孤身边,怀禄竟会走神,倒是头一回见。面上竟还带着笑,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秦怀禄起身,面上笑意未散:“奴才方才想起了殿下曾说过的一番话……”便将心中所想,一一禀了出来,眉眼间带着真切的感慨。

张太师越听,眉峰越锁越紧,殿下思考问题的角度之刁钻,他并非头一回领教。

这些话虽有些道理,但到底太过离经叛道,与正统教诲所不容。

且,殿下这性子也太过孤介,他担心殿下步子迈得太大,不给自己留后路。

至于四个伴读,他们自小便陪同太子读书,常住东宫,与太子形影不离,早就听惯了,故而,没什么大的反应。

太子听完,微微挑眉:“孤五年前说的话,怀禄还记得一字不差。”

话音一落,他又摆了摆手,“行了,太师还要继续为孤授课,你且回去看着贾赦吧,这大字还是要写的。”

末了,又添了一句,“也告诉他,孤后面会为他准备一份字帖。对了,他可是从《千字文》学起?”

秦怀禄点头:“是。”

太子便不再多言。

秦怀禄回到本仁殿小书房时,在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推开门,只见王喜顺正躬着腰立在贾赦案旁,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嘴里正讲到“殿下身姿英勇,一箭便射穿了那靶心——”

而贾赦嘴里塞着半块糕点,腮帮子鼓着,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门扇一响,王喜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缩到贾赦身后站直了,两手贴着腿侧,垂下脑袋盯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贾赦也反应极快,一口咽下糕点,胡乱抹了一把嘴角,拎起笔便往纸上落,小腰板挺得笔直,眉头微蹙,架势端得十足,仿佛方才一直在这般用功。

秦怀禄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慢慢走到案前,垂眼看了看那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又看了看贾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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