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西亚,维多利亚女王酒店。
费尔南多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终于深吸一口气,怀着打开潘多拉宝盒的心情,翻开何塞·德拉普雷的日记本。
何塞的字迹与当年类似,尽管字迹一如既往的漂亮,但每个字母之间仍然彼此粘连,像是蜗牛粘液一般黏糊糊的。这跟他的性格类似,带着黏黏糊糊的怯懦感。
明明是一个有些莽撞、又有些怯懦的男孩,怎么会为情报部工作呢?费尔南多心想。
他精准忽略了一个事实:比起托雷多的其他学生,何塞·德拉普雷拥有一个与生俱来的优势。他生于西班牙南部的科尔多瓦,父亲是镇上的药剂师、偶尔也会给村庄当兽医;对共/和国来说,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身份背景。
不过,何塞的日记本里,连一点像样的内容都没有。
费尔南多曾飘飘然地以为,何塞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情报传递出去,才特意叮嘱他带走日记本的——否则,何塞又何必在生死垂危之际如此执着。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日记本的扉页上,是何塞摘抄的一句费德里科·洛尔迦的诗歌;而这位诗人于几个月前,被法西斯分子枪杀于格拉纳达。
【若我死去,请为我推开阳台。】
仿佛一语成谶。无论是诗人洛尔迦,还是何塞·德拉普雷。
除此之外,这本日记本就再没有文字了。内页通通充斥着何塞的画作,浓郁的墨水散发出衰败腐烂的气息,仿佛永远不会消散。他的笔触稚嫩且生涩,绝非绘画爱好者,几乎只能算得上初学者。
——何塞绝不可能只为了这些画作,才在生死攸关之时把日记本托付给他。费尔南多心想。
于是,他异常执着地把日记本重新翻看了一遍,并试图通过托莱多学习过的技巧让“隐藏”的字迹重现,却终究一无所获。到最后,费尔南多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何塞或许只是在绘画。
绘画。
绘画本身会藏着秘密吗?
从画作的名称,到作者的姓名甚至国籍,这些都又可能成为隐秘信息的载体,一个外行人绝不可能看出的载体。
费尔南多将日记本塞回怀中,深吸一口气,从书桌边径直起身。
他并不打算把时间耽搁在睡眠上。
他需要立刻、尽快找到罗莎。倘若有人能够获悉画中隐藏的秘密,那只有可能是她。
*
1936年12月9日。
马德里。
漆黑的夜幕远远地沿着曼萨纳雷斯河流淌而来。世界几乎是静止的,战争也短暂地停歇,罗莎因失眠而疼痛的神经也因此松弛了少许。
为了避开大规模的空袭,他们必须凌晨出发。所有人都几乎一夜没睡,包括罗莎。
她揉了揉太阳穴,站在第一辆卡车边,仰头注视着《宫娥》。
尽管费尽心血找到了合适尺寸的箱子,但由于画作实在太大,工人不得不将它固定在卡车的侧面,仿佛与侧板融为一体。罗莎深深叹出一口气,疲惫几乎把她的心脏淹没,但却无可奈何。
“这样可以吗?”坎通不安地开口。
“即便是短边,也有几乎三米宽,我想这是唯一的办法。”罗莎说,仔细检查起固定好的《宫娥》,同时小心观察着相似尺寸的《卡尔五世在米尔贝尔战役》被搬上卡车。
她以一种极不信任的态度重新检查着绳索和螺栓,又扭过头对坎通说:“更何况,我们别无选择。”
这些画必须要运出马德里,没有人能够阻拦。坎通副馆长递出的、控诉玛丽亚·莱昂的电报仿佛石沉大海,而具有压迫感的催促又近在咫尺,他们别无办法。
“天气越来越冷了,万事小心,罗莎。”坎通忧心忡忡地说。
对这些历经岁月摩挲的画作来说,温度与湿度是除了外力碰撞之外最要紧的,但偏偏现在是西班牙的冬季,天气实在冷得不像话。
观察到此为止。
罗莎裹紧大衣,好让寒风被彻底隔绝在身体之外。她扭过身看向坎通,终于露出今日的第一个微笑,“放心,堂坎通,我会好好地照顾这些画作的。”
坎通轻轻点了下头。
因为担忧,他错过了罗莎面孔中一闪而过的踌躇。
迟疑了一阵,直到卡车的引擎声划破寂静的夜色,她才重新鼓起勇气开口。
“如果……你能遇到费尔南多的话……”
莽撞驱使她开口,但突如其来的胆怯却麻痹了她的大脑,话语被卡在喉咙里,罗莎的面孔难得露出局促。
坎通看穿她的不安,“我会告诉他你的去向。”
“感谢您。”罗莎轻声说。
她抛弃了一贯的矜持。在战争面前,在生命随时可能丢失的时刻,那些曾经牢牢束缚她的规矩最终被卸除。
罗莎把对繁杂世界的好奇与她无处释放的激情全部投射在费尔南多身上,仿佛他是幸福的终点。
*
车队缓缓启程。
他们像一群蚂蚁,木讷地碾过冰冷得几乎结冰的道路,朝马德里西郊驶去。车窗外的夜影挪动得相当迟缓——车速仅仅维持在15公里每小时,这是为了尽量避免颠簸而不得不采取的措施。
罗莎身侧的司机名叫佩佩,土生土长的马德里人,三十不到的年纪却已给马卡龙运输公司工作十多年,是个相当健谈活跃的男人。
“我从未开过这么慢的车!”佩佩嘟哝,“大概跑起来还会更快一点呢。”
这已经是他的第五句评价了。
罗莎轻轻抿了下唇,“这段时间,你曾往返过瓦伦西亚?”
“前天刚刚返回马德里,小姐。”佩佩呼出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酒壶,往嘴里猛灌一口。
等嗅到酒精味时,罗莎已经来不及阻止。她的震惊溢于言表,只愣愣道:“倘若您因此醉倒,卡车可是会失控的。”
“放心,这点酒根本算不上什么。”佩佩不以为意,“更何况,他们不允许我抽烟来提神,说是会让藏品置身巨大的危险之中。但该死的,既然这么珍贵,怎么会让我来开车?!”
他嘟囔个不停,反倒让罗莎无从反驳。
于是,她只能沉默着看向车窗外。山丘在半明半暗的世界里闪着微弱的银色光芒,兴许是叶片的反射,却更像是鬼魅。
“我们需要花多久才能到达瓦伦西亚?”罗莎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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