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8日,瓦伦西亚。
空气中仿佛带着迷人的红酒香气。
不同于马德里的阴云与浓雾,阳光穿透瓦伦西亚清澈的空气,阔绰地照射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使得正在驾驶的费尔南多忍不住眯起眼睛,以躲避无处不在的刺眼光线。
人们不慌不忙地在街道上行走,无需担忧轰炸机划过头顶,也无需担心城市角落传来的枪炮声。
除了街角粘贴的巨幅战争海报,以及道路上行走的身穿制服的民兵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其他有关于战争的痕迹,仿佛马德里的围城战发生在另一个国度。
身后传来清晰的咳嗽声。
费尔南多的脚尖轻轻踩了刹车,小心避开来往行走的民兵,将汽车停泊在记者阿萨蒂街的边沿。
“前面就是市政厅广场了,先生。”
乘客没有讲话,而是立起大衣的领子,将半张面孔藏匿在阴影里。随后,他重新系上围巾,伸手拽开车门。
“谢谢。”皮鞋踩在地面上以后,乘客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浑浊且颤抖,像是有蝴蝶在喉咙里翕动翅膀。
光是凭借这句被刻意隐匿过的标准卡斯蒂利亚语发音,费尔南多完全听不清他的年龄与来历。
把情报部那位“极其重要”且“高度保密”的男人送到了市政厅大楼前,费尔南多才重新启动汽车,独自驶向佩尼亚尔瓦侯爵宫——在政府搬来瓦伦西亚后,它就变成了战争部的临时大楼。
“上校费尔南多·桑切斯·德·索托。”他自我介绍着,一边递出官方证件交给哨卡的士官。
一位上尉。被瓦伦西亚政府随意挪动到无关紧要的岗位的上尉,就跟他一样。费尔南多心想着,一边等待上尉进去汇报。
很快,他就走了出来,带着浓重的加泰罗尼亚口音,先是朝费尔南多敬礼,而后才张口:“加西亚将军正在与罗霍将军开会。他吩咐过,你可以先去他的办公室等待。”
*
战争部里乱糟糟的。
自从战事吃紧,原本属于马德里的秩序仿佛在一瞬间崩塌。恐惧将所有弱点尽数放大,嚎叫声、斥责声与恐惧的惊呼搅拌在一起,闹哄哄地冲向外来者。
费尔南多被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鼻腔发酸,他不得不垂下头翻找口袋里的手帕。
低头的瞬间,他忽然注意到了墙角站着的矮小男人。不合身的制服罩在他瘦削的身体上,正随着他的动作飘晃,鹰隼般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门口,而后又悄无声息地将眼睛撇开,仿若不经意地凝视着墙面的圣人浮雕。
这是相当低劣的欲盖弥彰。
他是什么人?
费尔南多尚未搞清楚他的意图,于是并不打算主动上前交流——他不习惯将自己暴露于未知,让一切彻底失去掌控。
然而,等到他与上司、准将加西亚交谈完过后,这位黑衣男人已失去了踪迹,仿佛是融化进了墙面峰阴影里。
“费尔南多!”
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唤,光是听声音就能判断出来人的身份。
费尔南多转过身,香烟已提前从口袋里取出,一边伸出胳膊拍了拍来人结实的肩膀,“蒂亚戈,好久不见。”
———他在托莱多军事学校的同学,也是瓦伦西亚政府战争部的重要军官之一,绝非附庸风雅的小角色。
“你还是来瓦伦西亚了!”蒂亚戈说,搂着费尔南多的肩膀往外走,香烟已经被他叼在嘴里,就等火柴把它点燃,“我还以为,你坚持一直留在马德里,是因为瞧不起我们这群懦弱者呢!”
费尔南多笑了声,没有接话。
尽管是玩笑话,但蒂亚戈分明是对马德里怨怼颇深。他厌恶那群英勇无畏的首都保护者,因为那会显得他们懦弱且无能。而挽回自己名声的最佳办法,就是尽可能地污蔑对方。
“对了,你还记得何塞吗?”他站在门口问,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天空。
一团海鸟从头顶掠过,分散着往地中海飞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
“何塞?何塞·德拉普雷?”费尔南多跟着点燃一根香烟,却只夹在指间。
“是他。”蒂亚戈说,“毕业之后,他一直在情报部服役,是共和/国忠心耿耿的英雄。何塞上周遭到了刺杀,现在正在医院,有空你可以去看望一下。”
他把未燃尽的烟蒂丢在脚边,用鞋尖碾碎,接着说:“我记得,当初你们的关系就很好。”
当初。
这个字眼换来费尔南多长久的沉默。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回顾托莱多的过往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但费尔南多绝无可能将何塞·德拉普雷遗忘:他们共同坠进暴涨的塔霍河里,几乎同时见了上帝,又同时被上帝垂怜。
友情绝非只来源于生死攸关的瞬间,但他无法记住分分秒秒。起码在当时,费尔南多不觉得这很珍贵。
“他在哪里?”抽完半根烟后,费尔南多开口问道。
蒂亚戈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撕下其中一页,又用签字笔刷刷写了串地址。“就在这里,瓦伦西亚医院,你不会认错。”
*
瓦伦西亚医院如修道院一般宏大且古老,每一扇拱门内都安置着垂危的病人,石墙上雕刻的圣人形象比起“祈福”,反而更像是诅咒。
通过护士小姐的指引,费尔南多顺利地找到了何塞·德拉普雷的房间。
旧时的好友、如今的德拉普雷少校正躺在床榻上,头颅外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将他亚麻金色的柔软头发彻底遮盖住,只剩下一双凹陷的眼睛。
站在他身边的医疗兵朝费尔南多行了军礼,又继续从安瓿瓶中取出透明药剂,抽进针管里。
“他还好吗?”费尔南多问。
“头部中弹,颅骨被砸得粉碎,上校,必须得依靠吗/啡才能平静。好在这会儿还算清醒。”说这话时,医疗官的语气里满是麻木。
费尔南多的心沉了沉,静静注视着病床上的何塞,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面。
人类还没有顽强到,用破损的头骨继续支撑着存活的程度。
“费罗?”何塞·德拉雷普努力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眼珠几乎完全没有变过,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来了啊。”
费尔南多点了下头,在他身边坐下。
“我一直以为,你会去另一个阵营,费罗,我一直这么以为。”何塞的声音很轻,几乎算得上叹息,“但好在你在这里。”
他的气息像是从喉管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像是老旧的破损风箱,透着一股衰败的死气。
何塞大概活不长了。费尔南多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个结局,却不忍心亲眼见证他的死亡。他的喉咙紧了紧,随后用平常的语气说:“我当然不会,亲爱的何塞,你明知道我多想逃离我的家庭与父母。”
纱布之下,何塞的面部皮肤动了动。
“费罗,我想回到马德里。”他喃喃道,“我想回到托莱多,回到1930年。我不想死在瓦伦西亚。”
瓦伦西亚总是阳光明媚,地中海的腥咸味会随风飘进他的鼻腔,像是海水直接顺着鼻子灌了进去。何塞会忍不住回忆起从断裂的木桥坠落进塔霍河的那一天,他几乎死于溺水。
“费罗……”他的嘴唇再次打开,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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