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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众生(一)

初照是他自己取的名字,不过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起初在摘星楼中的几年,他几乎没见人,只是偶尔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流着泪的人,她总是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总是饶有兴致听着,有些他能听懂,有些不能。

但他记得白衣女子看向他时绝望的眼神,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见到的眼神。

刚开始的几年,他以为世界就是这副晦暗的模样,伸手就能够得到的煞气成了他的天地,偶尔来的白衣女子成了他生活中少有的亮色,通过身上的灵骨,他知道,这是他的母亲。

直到池沐雨的出现,他遇到了第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也曾满怀希冀等着下一次的见面,可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下一次,不管是白衣女子还是池沐雨,他此生都再未曾见过。

后来他出了摘星楼,被关在皇宫僻静的角落,应许是出于对亡母的感情,皇帝并没有杀他,反而将他藏了起来,躲过皇后的耳目。

照料他的是一个视物不清的老太监,老太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苍老得布满褶皱的手拂上了他皮开肉绽的肩膀,像是荒原上的风掠过一望无际的原野,凌冽枯寒。

那老太监叹了口气,说:“既然你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那就叫你阿无吧。”

于是阿无成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名字。

因为老太监年纪大了,所以宫里安排的活计一般都不多,常常闲来无事,恰巧他身上疼得厉害的时候,老太监就会抱着他在腿上,给他揉揉后背缓解疼痛。

其实没什么用,该疼还是会疼,伤痛不会变轻一丝一毫。

但老太监的手掌是温热的,是长年阴寒的摘星楼中没有的温暖。

美中不足的是,他总能感觉到摘星楼中被封印的灵骨,有时午夜梦回,鲜红的煞气好似还在他的周围,如附骨之疽一般萦绕身侧,仿佛他从来没有逃出来一样。

如此这般,难免心情沉郁。

老太监见他整日消沉,还不会说话,就开始教他说话。

因为老太监自己说话总是掐着嗓子,含糊得很,他就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学,灵骨天生神智,学起东西来很快,老太监这才发现自己将口音也教给了他,气得老太监第一次拿着扫把险些揍他一顿,最后出于心疼还是没打。

他身上的皮肉伤已经够多了,何苦再添一样。

这一役后,老太监就拿出了自己的积蓄请来一个信得过的小太监教他念书识字,小太监口齿清晰,每天就在他耳边念什么之乎者也,他听得半懂不懂,就会问小太监这是什么意思,每当这时候,小太监就会顾左右而言他,有时问得急了,还会给他甩脸色凶他。

但总而言之,除了煞气带来的疼痛之外,他这段时间也堪称自在,有不少心疼他的宫女会悄悄给他喂糖,每天还能跟着小太监念书识字。

但好景不长,就来了几个陌生的黑衣人将他抓走。

老太监急得拽住他的手腕,却被其中一人用剑狠狠砸在头部,摔倒在地,没醒过来。

他被带回了摘星楼,但这次不一样,他被生生钉下了七根锁魂钉,身上的煞气又卷土重来,浩浩荡荡席卷着他的经脉,他身上的静脉尽数裂开崩坏,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说实话,那时他满脑子都是还不如死了干净。

许是真如他所愿,眼前开始一片漆黑,他听不见看不到了,五感逐渐退去,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感觉不到疼痛了。

大概是要死了吧,他这短暂的一生终于也是要望到头了,他紧紧攥着池沐雨当年给他的玉佩,玉佩中的灵力早就消散了,只剩微凉的触感在掌心。

或许是他命硬得很,这一遭下去也没死成,他被救了。

但救下一个五感尽失的废人,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重复痛苦罢了。

他开始厌倦一切,厌倦生、厌倦死、厌倦身上几乎再没有感应的灵骨,甚至开始厌倦吹过来的风。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丝毫不厌倦裴浅身边那个闹个没完的小徒弟。

他能感受到她身上与他同源的尽数被抑制住的煞气,只一触碰,他便知道池沐雨当年真的没有骗他,她是池沐雨的孩子,他真的能和她相识。

兴许人世见惯了盛衰变换,草木轮转,又惯于捉弄人心,偏要在他临近万念俱灰的时候给他新的希冀。

这天下熙熙攘攘芸芸众生,他却觉得他们是一种人,一样被困在命运中苦苦挣扎的过客。可他又不想她和自己一样,只是过客。

他曾偷偷问过裴浅她的名字,裴浅在他手中一笔一划写“江月”。她没有写初月,或者是因为这名字是他的救命恩人池沐雨取的。

他会偷偷感应林江月身体里的煞气知道她在哪里,林江月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上可去山顶最高的桃树上摘桃,下可去山地的溪流捉鱼,虽然每次被裴浅知道了都要教育她一顿就是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一个人可以鲜活至此,喜怒哀乐都体现于外,就好像山川与她同悲欢。

虽然他看不见,听不到,但他隐约感觉,她一笑,漫山桃花就会随着她的笑容纷飞,她一难受,山上就好像下起了连绵阴郁的小雨,经久不散。

他下意识审视了一番自己,而后默默后退了一步,龟缩在自己的角落不肯迈出一步。

周遭花月春风,唯他周身是一片寒冬。

他消极地接受裴浅的治疗,熟悉的痛觉一点一点地回到了他的体内,那些做梦般的感觉也逐渐褪去,疼痛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这一切都不是梦。

裴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和林江月那泼猴讲一些离奇的志怪故事,又怂恿林江月来讲给他听,他刚开始是想拒绝的,可他贫瘠的语言还没延伸到拒绝那部分,尤其是对着林江月,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这一犹豫,林江月就摸杆子上树,自顾自在他手上比划了起来。

他毕竟也是一个小孩子,难免对林江月所说的东西感兴趣,偏偏林江月又喜欢吊人胃口,他现在又算是个哑巴,可算是体会到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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