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这人参到底是谁的,自你从商人手里抢来后,你便有了这个抢的罪名。”谢听敛道,“我知道你所言是何意,无非就是山中野兽占地为王圈地驱逐掠夺那一套罢了。”
谢听敛道:“但人与野兽不同。你不用拿地主占地那一套来掩盖自己的行为。你明明鄙弃地主之行为,为何要同那地主一般作为?”
他道:“人参长在地里是谁的不好定论,但人参在商人手里的时候就是商人的。你抢了就是你的不对。若因你的行为伤了人,那商人又何其无辜?
“按照这套理论,人人都能到你家里抢东西了,你家里的每一样东西不都是出自天地之间的么?难不成还是你生出来的?”
乔拾音心下一惊,她忽悠了半天,人家根本不上道。
“你抢人家的,和地主占地又有什么不同呢?”谢听敛重新握住她的手,道,“这世间万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但人一定要明辨是非。这世间万物并非善恶分明,但人一定要惩恶扬善。此乃人与野兽之不同也。”
这一刻,乔拾音已经无言以对,她闷闷站着不吭声。什么同不同的,于她而言,当下这个社会中的某些人和野兽也没甚区别。
她要是遵纪守法,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官府抓不到她是官府无能,她身为百姓一员,吃不饱饭是圣上无能。
这个社会里的每一座山,每一片田,每一方地都有所属人。连山上的干柴都不是能长期随便捡的,玩荒野求生都玩不赢。
若非如此,哪个正常人吃饱喝足了会去干人人喊打的偷盗之事?若是不去偷,就得去给人当奴才,当佃农或者是雇农。
有些人好不容易开个荒,官府上赶着来征税了,收成不好只能把辛苦开荒出来的田卖掉,回头又是白忙一场。
谢听敛再问:“你知错吗?”
乔拾音虽底气不足但也嘴硬道:“我知错,但我不会认错,我也不会把东西交出来。你大公无私,你黑白分明,我做不到。”
她说:“我们,不,是我,我会离开的。”
谢听敛抓紧她:“太晚了。如今不是在荒无人烟的途中,如今是在沧州众多耳目的监视下。你现在不单单是乔拾音,你是我谢听敛的娘子。
“你犯的错就是我的错,只要还在沧州,你我就无法再一刀两断,这不仅仅是那尚未凑齐的嫁妆钱,而是干系到我的立身之本。
“当初你以我之妻的名分踏入府衙之时就应该想到的。乔拾音,往后,不能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你得想想我,想想你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我不管你之前是偷盗也好,是行乞也罢。往后,你再也不能去做此等行径了。我的俸禄再少,难道不够你吃饱饭么?
“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说出来。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写信回去向我父母借。”
他这一番话,简直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了。
乔拾音再无赖再无理也得承认,人心不是石头做的。
谢听敛是面冷,但心却一点也不冷。他只是表面铁面无私,偶有言语冷漠,但实际上他会让她把偷来的银子扔掉再捡起来。
也会选择在夜深人静之时揭露她的罪行,不是为了把她交出去,而是为了教导她,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
谢听敛拉着她往回走,入厅堂后,他把油灯置于中堂的长案上,那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本书。
“这本定刑统,是我朝的法籍其一。”谢听敛道朝她道:“你过来。”
乔拾音行至案前,听见他说:“跪下。”
乔拾音低头看了看地板,抬头直直看着对方,没有一丝要听命的意思。
六岁之前,她还是一个孩童,六岁之后与父母走失,被陈大哥捡去后,在沧州入了籍,表面是个“客户”,实则是个盗贼。
盗贼见官就躲,碰不着官人面自然就谈不上跪拜。虽是个底层人民,既无父母约束,自然就无祖宗祭拜。
是以,她从未跪过任何人和任何事。
谢听敛看她站着不动,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他走至案几前,一撩袍,屈膝跪下,叹了口气道:“你自小未受过正确教养,尚不能明辨是非。如今我算是你夫君,亦不能督促你行正道,是我之过。”
昏暗的厅堂内,乔拾音穿一件夹袄,立在冰凉的地板上,看谢听敛笔直地跪着,开始背诵定刑统。
寒意从地板透过鞋底传至她身上,她想那是名为道德的鞭笞。
乔拾音大可扔下他,自己回房去睡,如果她可以做到毫不在意的话。
事实上,人一旦心生在乎,便会受牵制。她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终于,她缓缓走过去,在谢听敛的身边噗咚一声跪下去,跪的那样响亮,就像是跪给身旁人听的那样。
当初在遇难的途中,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张口我错了,闭口求原谅。眼下却怎么也低不下头,明明只要认错就可以了。
乔拾音开口把谢听敛方才背诵过的法条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
谢听敛停下来听她念,她念完后问:“我念错了吗?”
“没错,一字不差。”谢听敛道,“往后你要记在心里,法条没落到头上的时候好像没什么用,可一旦用到你身上的时候,就别喊饶命。”
这是一句警告。
乔拾音便知道,今晚的问罪算是过去了,可她的心却还是沉沉的,一点也松懈不了。
谢听敛起身,看她还跪着,伸手来扶她。
刚才那噗咚一下的动静,震到膝盖了,乔拾音仰头对他道:“我站不起来了。”
几次试探,她就知道,谢听敛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跟他硬来,他能跟你杠一晚上。哪怕就是不说话做出服软的模样来,也能得到他的宽宥。
果然,谢听敛弯腰,一把将她抱起。身体悬空的时候,乔拾音甚至有几分觉得不可思议,他力气还蛮大的。
乔拾音虽瘦,但个头不低,骨架子也不小。
她搂紧对方的脖子,视野里的厅堂变成了卧房。
谢听敛把她放在炕上问:“要搽药吗?”
“不用了。”乔拾音脱了夹袄钻进被窝,把自己一整个都包裹起来。
谢听敛绕过她,睡到里边。没一会儿,被窝里的人就抽泣起来了。
谢听敛唤她:“拾音?”
乔拾音等了一会儿,等感觉到对方把身子靠过来后,她掀开被子,整个人钻入对方的怀里,把人紧紧抱住。
谢听敛的身子僵了僵,听见她说:“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干过正经事,除了做这个,我没别的能做了。”
乔拾音道:“我不能没有事做的,我需要钱。”
她需要很多的钱,若是只靠谢听敛的俸禄,那要攒到何年何月呢?她想还不如让谢听敛娶了她找乔家过户嫁妆来的快。
谢听敛问:“你要那么多钱做甚么?”毕竟乔拾音如今已经吃喝不愁,虽然不甚富裕,但至少饿不着。
“谁会嫌钱多呢?”乔拾音道,“谁都同你这样想,这世上就没有贪官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谢听敛把手放在她肩头,“你发誓,往后不能再干那偷盗劫掠之事了。”
乔拾音感受到肩头那只手掌的力道,好似她不答应下来,那只手就会狠狠把她推开。
“我发誓,往后不再干偷盗劫掠之事了。”乔拾音发誓道。
她抱着人家的腰想,她不再去偷盗劫掠了。而且谢听敛只让她发誓,却没提违背誓言的后果。
谢听敛松开手掌拍了拍她,说:“自明日起,你就待在家里抄写定刑统。至于家中洗衣做饭之事,请个女使回来做吧。工钱我自有法子结给她。”
这一夜,乔拾音是窝在谢听敛的怀里睡的。虽然此举不合礼法,但她用一句誓言就打破了礼法约束。
在这之后,谢听敛再也没问过人参的事。
第二日,谢听敛上衙后,一早起就去衙狱里提审黄区了,孔义跟着一起去的。
谢听敛只问了黄区一些日常去向,以及有什么友人等无关案件的事情,其中还涉及到日常收入,开支等一些细项。
在这之前,黄区也没有想过会被问到这些琐事,他一时间答的结结巴巴。
不过谢听敛尚未为难,问完后就走了。孔义摸了摸额头,觉得莫名其妙。
一个上午,一共提审了三次,孔义跟了三次,跟的他都厌烦了,问:“谢通判,若是你不懂审问,不如交给底下的人去做。你只说要问什么,动一动刑,黄区保准老老实实交代。”
谢听敛回:“不必,我未曾接触过审问刑讯一事。如今有机会,不如让我好好学习一番。”
孔义道:“罪不两罚,若是找不出新罪,谢通判关押犯人过久,恐有失职之责。”
谢听敛问:“最多关几日就该行罚?”
孔义道:“五日。”
“五日够了。”谢听敛道,“我就审五日。”
孔义一甩袖,随他去了。
到了晌午,谢听敛准备回家之时,被秦知府叫住,对方递过来一个帖子,“谢通判,诚邀你下个月初八,也就是腊八节那日到府上一聚。”
谢听敛接过帖子一看,是诗会。他想推拒,却听秦知府道:“你携妻室从东都远赴沧州,路途遥远,令正在家中一个人待着想必也是无聊,一起带来府上聚聚吧。初到那日我娘子与她见过一面,甚是投缘,特意邀请。”
秦知府强调:“是我娘子办的诗会,今日出门前得她特意叮嘱过,一定要把请帖送至你手里。”
谢听敛一听,原来这请帖要请的人是乔拾音,他道:“待我回去问过她。”
若是放在其他人,遇上这种以上邀下的情况,早就点头应了。
秦知府虽觉此人不识趣,但为了女儿的请求,却也只好笑道:“无妨,你回去问过也好。”
谢听敛拿着帖子回去了,孔义过来同秦眺禀报今日上午的提审情况。
秦眺道:“随他去吧。他刚入仕不久,难免摆官威。就跟那孩童见了新玩意一样,不得多多体验一番才好?”
孔义一听,笑着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道:“对了,我找了人去东都打听这位谢通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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