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再次从昏沉与疼痛的间隙中挣扎出来,缓缓掀开眼皮。视线晃过天花板冷白的灯光,然后慢慢下移,聚焦在床边那个身影上。
灵安还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但视线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泪痕交错,在冷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他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惊慌和执拗里。
看着这张脸,干裂的嘴唇张开,带着刚苏醒的虚弱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涩意:“你……哭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但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灵安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双红肿的眼睛瞬间又蓄满了泪水,比之前更加汹涌地决堤而出。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双手无意识地抬起,又在碰到床沿前僵住,声音被剧烈的哽咽切割得破碎不堪:
“寂……你不要死……呜……不要像刚才那样……不动了……”
“我叫你……你也不理我……陆渊说……‘受伤’……会‘死’的……死了就再也没有了……”
“没有了!我不要!寂你不要死!不要!”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要死”,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而绝望。
沈寂下意识地皱紧眉头,那熟悉的、被吵到的烦躁感涌上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别吵了”在舌尖打转。
然而,看着灵安那张被泪水彻底浸透、写满了恐慌的脸,看着那双平日里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破碎光芒的眼睛,到嘴边的呵斥莫名就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搅上来——
吵,是真吵,吵得他脑仁疼;烦,也是真烦,这倒霉玩意儿什么时候能消停点?
可在这烦躁底下,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渗进一点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陌生的酸软。
这东西……居然吓成这样。还算……有点良心。
“灵安,”明上前一步,轻轻将手搭在灵安不断颤抖的肩膀上,轻轻安抚他,“沈寂醒了就没事了,别哭了。你哭得这么厉害,他听着着急,伤口会更疼的。深呼吸,慢慢来。”
灵安抽噎着,努力想按照明说的做,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只能一边打着哭嗝,一边用红肿的眼睛哀求般望着沈寂,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明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病房里暂时被专业的忙碌充斥。测量血压心率,检查瞳孔反应,查看颈间纱布有无渗血,调整输液速度……
灵安被明半揽着带到墙边,但目光始终死死黏在沈寂身上,随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而紧张。
检查完毕,医生对着监测数据点了点头,转向一直守在门边的陆渊,低声交代起来。
陆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
家属?他扫了一眼病房里那个哭包小念灵和床上那位社畜,内心一阵无力。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捏了捏鼻梁,重新走进病房,先看了眼床上闭目养神的沈寂,然后清了清嗓子,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沈寂,把你父母联系方式给我,需要通知他们。”
床上的人眼睫都没动,几秒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拒绝的意思明确。
陆渊耐着性子:“近亲呢?叔伯姨妈,或者兄弟姐妹?总得有人来照顾你几天。”
沈寂再次摇头,这次连眼睛都懒得睁了。
陆渊额角青筋跳了跳:“朋友?关系好的同事?能来搭把手的?”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和又一次微不可察的摇头,一副拒绝再交流的姿态。
陆渊看着他那副“生死有命、与世界无关”的疏离样子,一股火气混着难以置信直冲头顶。
他忍了又忍,到底没憋住,语气里带着难以理解的烦躁和一丝尖锐的诘问:
“你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活到这份上,出了事,躺在医院里鬼门关走一遭,竟然连一个能通知、可依靠的名字都找不到?
“陆渊!”明低声喝止,同时重重地踩了陆渊一脚,眼神带着清晰的不赞同和警告。
这种时候怎么能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呢。
陆渊被踩得嘶了口气,烦躁地抹了把脸。
目光从沉默的沈寂移到墙边还在小声抽噎的灵安,最后又落回沈寂苍白的脸上。
他走到灵安面前,挡住他看向沈寂的视线,指着病床,语气是干脆利落、不容置疑的指派:“听着,他,”他朝沈寂的方向偏了偏头,“接下来几天需要人照顾。就你照顾。明白吗?”
灵安眨了眨红肿的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他看看陆渊,又试图探头去看沈寂,脸上满是茫然的困惑:“照顾?‘照顾’……具体要做什么?”
陆渊一滞。他懒得费劲去解释,也自认解释不清。
“自己拿手机搜。”言简意赅,“搜‘怎么照顾颈部受伤手术后的病人’,‘术后护理注意事项’,‘病人禁食水期间要注意什么’。多搜几篇,仔细看,记下来。有不懂的名词,再搜那个名词。现在就开始。”
灵安用力点了点头,抹了把脸,真的就站在原地,低下头,手指开始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而认真地滑动、点击起来。
他看得极其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时不时眨一下酸涩的眼睛,完全沉浸到了“如何照顾寂”这个新课题的信息海洋里,甚至下意识地往窗边光线更好的地方挪了挪。
陆渊看着他那副瞬间进入状态的认真模样,心下稍安,至少执行力没问题。
他重新走回床边,看着沈寂依旧苍白的侧脸,颈间那圈厚厚的纱布刺眼地提醒着刚才的凶险。
劫后余生的复杂感觉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冲淡了些许火气。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低缓了许多,带着一种事后的、沉重的感慨:
“你也是真下得去手。”他盯着纱布边缘,“医生说了,伤口再偏一点,割到颈动脉,当场就没了。血几分钟就流干,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寂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连睫毛的颤动都无,仿佛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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