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藤在州学待了一年半以后,桂州的岁试到了。
岁试不是什么大考。不考策论,不考诗赋,只考认字和算术。通过了能拿到一张“通文”的批条,算是官方认定你识字了。对大户人家的孩子来说这不算什么。但阿藤是洪水里捞出来的孤儿,进州学靠的是一份从来没有人用过的法条。他有没有资格参加岁试,州学的教谕犹豫了两天。
沈约去找了教谕。教谕是个四十多岁的瘦老头,颧骨很高,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像永远在叹气。他说阿藤的学籍是附籍不是正籍,按理不能参加岁试。她说附籍里没有写不能参加,他说也没有写能参加。她说律法里凡是没有明文禁止的就是允许的。她站在那里等他回答,教谕叹了一口气说那就报吧。
她开始给阿藤补课。每天傍晚阿藤从州学跑到旧书库来,书包在背上颠,里面的竹简哗啦哗啦地响。他蹲在门口先喝一碗水,跑出了一身汗,头发贴在额头上,脸红扑扑的。然后他进来坐在条案旁边的矮凳上。矮凳太高了,他的脚够不着地,两只脚在空中晃。
她教他《千字文》的后半段。他前半段在州学已经学完了,背得滚瓜烂熟,但后半段开始有生僻字了。“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他卡在“罔”字上。她让他写十遍,他写了十遍,前八遍还算端正,后两遍开始潦草了。她把后两遍划掉让他重写。他鼓了鼓嘴但没有抗议,重写的时候比前面的好了。
算术他学得更快。加减他会了,乘除还在学。她用旧书库里的碎纸团当教具。三个纸团是一组,两组是多少个。他掰着手指数了一下说六个。她说不用掰手指。他说掰手指快,她说考试的时候不让掰。他想了想,把手放在桌子底下,偷偷掰了一下,然后说六个。她看见了,他也知道她看见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他笑了,沈约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岁试在十月初三。
那天早上阿藤穿了一件新衣服。州学的教谕从哪里找来的一件旧袍子改小的,布料洗了很多次了,颜色褪成了灰白色,但干净,没有补丁。袍子的领口还是大了一些,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脖子上。沈约蹲下来替他把领口折了一道,用针线缝了两针固定住。她的针线活儿不好,在文墨斋的时候苏伯缝东西从来不让她动手,但这两针够用了。
阿藤站在旧书库门口,低着头看自己的衣服。他的手指在袍子的下摆上来回搓,搓得布起了毛。她说别搓了。他把手放开了,过了两秒又开始搓。
她送他到县衙门口。县衙的大门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孩子,年龄大小不一,最大的看起来有十三四岁,最小的就是阿藤。有些孩子旁边站着家长。父亲居多,也有母亲,还有一个是祖父带来的,祖父驼着背,手里拄着拐杖,拐杖上挂着一个水壶。阿藤旁边站着沈约,她不是他的家长。她不知道自己算是他的什么。
阿藤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的孩子比他高出一个头。他的脖子伸得很长,踮着脚往前面看。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进去吧。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很亮,但嘴唇抿着,抿得发白。她说别紧张,你都会的。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往前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罔,不要的意思。”她说对,他转回去了。
她在县衙外面等了两个时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她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就靠在对面铺子的墙根上。铺子是卖草药的,门口晾着一排簸箕,簸箕里晒着切片的药材,药材的味道苦涩涩的。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女人蹲在这里干什么。她没有注意这些。
阿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从县衙的侧门跑出来,书包在背上蹦,跑到她面前站住了。他的脸上有汗,嘴唇的颜色恢复了。他说算术有一道他不确定。她问哪一道。他说是一道乘法,二十三乘七。她说多少,他说一百六十一。她说对的,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马上又压下来了,像是觉得还没有出结果高兴太早不好。
结果三天以后下来了。
阿藤的名字在通过名单的最末一行。桂州岁试一共报了十九人,通过了十四人,阿藤排第十一,不算好也不算差。名单贴在县衙的告示板上。沈约去看的时候阿藤已经在那里站了半天了。他站在告示板前面,仰着头,名单贴得高,他看最上面的字要把脑袋仰到后面去。他的嘴在动,在默念名字。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嘴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找她。
她站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他跑过来。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有说,他把头埋进她的腰间,两只手抱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衣服。她感觉到他的鼻子在她腰上蹭了两下。她把手放在他脑袋上。他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比两年前长了,后面扎了一个小揪。她的手按着他的头顶,感觉到他的头皮在她掌心底下微微地发热。
他闷着头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她的衣服捂住了,听不太清。她低下头问他说什么。他把脸抬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他说我娘只教了我一个字。现在我认识八百多个了。
她摸了摸他的头,他把脸重新埋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约坐在旧书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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