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术,不要骗我,没有人能骗得了我。”
柳术抬头。
柳衡上的眼珠子洞明一切炯炯发亮。
“祖父,我不在现场——”
柳衡上已经满意了,他一摆手,“我知道了阿术。”
柳术却紧紧攥住了下摆。
“你有事想要问我?”
柳术咬紧牙关。
柳衡上脸色松动,就像柳术小时候那样,对他和颜悦色地敞开袖子,敞开自己有问必答的怀抱,企盼稚嫩无知的他在他宽阔坚实的怀抱里长成无所不能的顶梁。
“问吧阿术,我都会回答你的。”
但柳术的,心缩得更紧了。
这是祖父柳衡上给他下的魔咒。
自从柳术记事以来,他就清楚地明白,这个世界上,不会真有一个愿意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人存在,就算是柳衡上,也有所保留。但柳衡上是个守诺重信的人,但凡他愿意开口,柳术就可以听见血淋淋的真相。
如今,选择在他。
而他没有了小时候的勇气。
因为他长大了,已经或多或少对真相有了估测,所以他第一次,对真相产生了恐惧,如同对楼元盎的那种恐惧,死死攫取住他的神智。
让他神智错乱,理智崩塌。
他想,就这么稀里糊涂下去也好,当个傻子,在楼元盎面前当个傻子,哪怕当一个饥色的丈夫惹她的厌,也好过像新婚那夜将所有的算计都摆到台面上。
抬上来何其容易,可是要隐没去这样的天堑鸿沟,却要付出如此之多的心力和感情。楼元盎那么理智冷情恐怖的人,她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气说服她自己,来和自己同赴这场绝路的婚宴。
她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的,包括她自己。
但这样掩耳盗铃地过下去,迟早也会有歧路失道的那天。
可他居然贪恋和她相触的点滴,每一口吸进去的、沾染着她的气息的空气,都让他热血沸腾。
都让他,在柳衡上面前,头疼欲裂。
柳衡上叹息:“阿术,你还是太过年轻了。”
他绕着柳术慢慢踱步,“栾平,是和她一起去的。那你就该知道,你娶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披了人皮的狐狸。”
他对着祠堂外,化隆城按时降临的夜晚长息:“楼元盎,多么聪慧的一个女人啊,如果是敌人,也是多么可怕的敌人啊。楼鹰腾有楼彭这样的儿子,实在丢人,却又有楼始美这样的孙子,还有这样一个孙女,当真让人嫉妒。”
柳术压住胸腔中翻滚的热浪。
“以楼家的那个势头,楼元盎配一个宗室郡王也绰绰有余了,楼鹰腾却把她嫁给了你,用她,来看——拴住你,手段实在是高明。”
柳术感觉得到柳衡上无形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化作有形的千钧重压。
“而你,已经陷进了这样吃人的温柔乡。阿术,我早早与你说过,孩子,要快点生,她的心,要快点收,这样你们的日子才有盼头。一个永远也不想着笼住丈夫心的女人,没有孩子,她的心只能放在娘家,这就跟在你枕头边安了双眼睛一样,时时刻刻监视着你的眼睛。”
“当然,是我太急了,你们两个人还处在新婚时的如胶似漆,也却是不能太急。”
柳衡上拍拍他的肩,“阿术,你是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的,我们两家的情况如此复杂,早就决定了你们不可能是一对平凡夫妻。不平凡的夫妻,便要过不平凡的日子,正理所在,你要适应。”
他端详着柳术,凝视他的呼吸,毒辣得似能从这样涌动的混乱气息中看出情根初生的兆头,看出那片被河东柳氏家族的腌臜滋养得肥沃又荒僻的种土,看出空中水雾里干涸又泛滥的情欲,还有氤氲着的一派寻常日子的粘稠熏陶。
他不禁无奈地笑叹:“我知道楼鹰腾的长孙并非凡人,想来他的孙女也有些本事,竟没想,她居然有这个本事,能将你吃得死心塌地的。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出手的。”
柳术身形一震,心底的恐惧戒备,被柳衡上一目洞悉。
他不由自主大笑,笑得又伤又乐:“阿术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心里想了什么,在我这里就是白纸上的字,清清楚楚。你是我带大的,我何尝不希望你能有知冷知热的爱人,只是温柔消磨志气,你卯着一股劲,要超过你那没有出息的父亲,可你也太容易松懈了,你不合适这样安稳美满得能将你哄得不知天南地北的婚姻,而化隆这片坟场,又不适合十全十美的故事发生。”
他直逼柳术的眼睛、柳术的心,“娶她也好,娶了楼元盎也好,可以时时刻刻警醒你,鞭打你,让你永远也不要想着偷懒落后,永远也不能输,永远也不会向任何人交心,永远不会被人玩弄。”
他有些吃力地揉开柳术紧缩的眉头,“现在,我能回答你的问题了。”
他细细琢磨着他的容颜,“他们的人一直盯着楼彭,盯着栾平,然后看见了你。”
柳衡上的手粗糙但温暖,却更衬得祠堂里的阴寒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他们没下死手,只是要把你从里面摘出来。他们卖我一个人情,他们还想拉拢柳家,因为‘河东柳’这三个字,一诞世就决定了,我们也和楼家这样的人不一样。”
他忍不住叹气:“终究是不一样的,柳家的根基早就决定了,无论结盟与否,无论你娶不娶楼家女,柳家,必然要挨首辅的板子。他们要大刀阔斧地改,便从世家里分划势力,分解力量,想借我们的力量去对付我们的姻亲好友。”
“难啊——楼宗和年事已高,他死了,楼家还能剩下多少、还能不能赢,全得看楼鹰腾这帮人;而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他们急功近利,必然招致失败,柳家不能跟他们一起死。所以难呐,既不去与世家同流,又不能和首辅合污,要找到一种平衡,一种足以在翻覆中保护自己不受牵连的平衡。”
柳术承受不住这种殷切又沉重的目光,闭上眼。
“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所以我没有着急地把你升上来,就是想让你再等等,等柳家熬过这个风口,等局势再明朗些……毕竟将来的这一切,全部的指望都在你的身上。”
柳术咽下那口带着血腥味和酸涩眼泪的气。
他有话想说的,可触及柳衡上的目光,那承载着眼前一整面墙的牌位的期望的目光,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柳衡上看他这样,也不禁摇摇头,就此回答他心里即将沉默爆炸的问题:“柳家不是叛徒,柳家也不会站在谁的背后。阿术,你要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也要担起这个家,挑起你作为宗嗣的担子,为你的子女撑一片天,让他们不必走你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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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知道柳术心情不好。
大晚上地从柳宅回来,柳术什么也没说,就把自己关进了净房,等到三更的梆子响了又落,阿六这才等到柳术出来。
阴沉沉地出来。
径直去了空荡荡的正房,把所有人轰了出来。
阿六蹲在窗下,知道柳术一时半会儿睡不过去,便大声地唉声叹气,又犯贱地笑,终于引得柳术一声喊:“阿六?”
“公子公子?”阿六探头,刚好被窗板弹到了脑门。他捂着脑袋蹲下,眯眼偷看柳术脸上一闪而过的好笑,做作地嚎了一声:“哎呦疼死了。”
柳术哼了一声,一身中衣雪白,靠在窗边。
“知道疼了?下次还蹲不蹲墙角?”
阿六连连哀叫:“绝不绝不了!不过小的不是高兴嘛,一时间忘记了这不是在老宅您自己的小院里。”
柳术挑眉:“高兴什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您还没看崔公子的来信?连我都知道了呢,他五月份就要回京了……”
“崔定求要回来了?”
“骗您作甚。”
柳术赶忙冲回屋里要找早不知被他塞到那里的信,处处都找不到,又即刻推门而出,穿着中衣、连件外袍都不记得披,就这么跑了出来。
阿六在后面追着叫:“啊呀公子!夫人不在家您也不能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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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将此事添油加醋说给崔定求听时,崔定求忍不住大笑,不小心把手中杯中的酒都震翻了。
柳术只是在走廊里遇见同僚,稍微一应酬的功夫,一回来就看见崔定求拍着桌子,桌上杯盏狼藉,到处都是酒是水。
“阿术啊阿术,夫人不在家,你就这么放浪形骸的?满院子不知还有多少侍女呢!要不要脸!”
柳术狠狠剜了阿六一眼,阿六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马上闪出了他的视野,还将门一并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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