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一家人吃饭,楼元盎借病未至。柳术便陪着她,早早洗漱上床休息。
有小荷她们在,需要近身服侍楼元盎的活计是落不到柳术头上的,便是没有小荷等一众贴身侍女,在栾平,无医无药,为她简略处理伤口的那个人也是谁也信不过的楼初英。
他们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夫妻。
但此刻柳术无所事事,在床上坐着等着,陪着楼元盎慢慢沉入早夜浅薄的睡意里,突然就琢磨起了“夫妻”二字的含义。
他撇过头,偷偷去看楼元盎的脸,掩在满头青丝里,在屋外稀疏的光亮下,晕出月白色的瓷器般的光泽。
他们之间近得,只要柳术一昂身、一俯首,便能触碰到她蝴蝶翅膀般翕动的睫毛。
这么近,就好像是夫妻一样。
就已经是夫妻了。
楼元盎长长吐息:“没睡吧?”
柳术应声,看见她睁眼,乌黑乌黑的眸子,落了一星天外的光亮。
“高陵太无聊了,你回化隆吧。”
柳术静了静,伸出手,借着胆子沿着她的脸颊轮廓,慢慢梳理她的头发,“赶我走?”
柳术拇指并未触碰到她的肌肤,却在她偏低下头的瞬间,撞上她柔软冰凉的嘴唇。
柳术的手一抖,连带着身体也如受了惊般轻微震动。
他知道,只要他再用些力,或者是楼元盎再错过些脸,他的拇指就会碾过她的双唇、触及她的牙关。
陷入一种湿濡。
一种难以自拔的、坚硬拱卫中柔软。
一种让柳术刹那失神的禁地。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虽然最辛苦的是小荷。”
触及楼元盎的气息,柳术的魂这才回落至现实,他撤了手,难掩不自然地正了正身子,笑道:“这么见外?”
“你的假也该销了,楼初英找过你吧?他的话不好听吧?”
柳术扯了下嘴角。
“别管他,他一贯如此。等你回了京,估计翰林院也攒了不少事,你正好趁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好好做事、好好忙公务。”
柳术捋了捋她铺开在枕头上的头发,“那是个清闲得不能再清闲的地方,能有什么事。”
他其实想着重楼元盎话中的“趁我不在”,借题发挥,但话都到嘴边了,却干巴巴变成了这样。
楼元盎轻笑:“你若不想回化隆,我也不会留你在高陵的。”
柳术一愣。
“嗯,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柳术轻笑,随她一起笑出声。
笑过,楼元盎又往后枕了枕,语气调侃:“柳渊微,你如果没有出息,我会很不高兴的。”
柳术又撑起身子,亲昵地蹭蹭她的脸颊,“嗯,我知道的,我不能让元娘丢脸。”
“哼哼,你知道就好,不过太出息了也不好,被外头花花世界迷了眼睛,还会记得家里有个元娘新娘什么姑娘的?”
“哈哈哈——”
柳术大笑起来,笑的时候,胸腔都在震动,仿佛腔子里那颗心的剧动也能通过骨肉、皮肤、衣料、被褥,一路传到楼元盎那里。
仿佛连床帐都震了震。
但笑过之后,这巨大的欢乐过后,就是满地的鸡毛狼藉。
这些天,楼元盎特意向他展露的这两桩楼氏父子的往事,像是对他这个“夫婿”的身份认可,但更像是变相的警戒。前车之鉴,殷鉴不远,一成婚,开局就走在悬崖边的他,不仅不能沾楼彭南辕北辙的老路,还得披荆斩棘闯出一条对的路来,直奔楼元盎身边。
楼元盎是他的妻子,她的身边始终空着一个位子,等他来填。
他需要花很多时间,毕竟楼元盎,难以接近。
那她会愿意等吗?她的耐心又有多少?经得起这一天天、一年年的磨折?
柳术的笑戛然而止,却还绕梁不绝。
楼元盎好奇得挑起眼,但柳术背光,遮着光,那能走路风声的眼睛藏在这样的黑暗里,而这样的黑暗,随着他支起身,将楼元盎瓷白的脸也笼罩进去。
“楼元盎。”
“嗯?”
“我能亲你吗?”
楼元盎合起的嘴唇微微上挑,“现在吗?”
柳术垂下目光,“嗯。”
她不自主地抿了下唇,连舌尖又舔了舔嘴唇的细微动作,都被柳术的眼睛捕捉、又无限放大。然后是紧接着的、下意识吞咽时,喉咙里的一声“咕噜”,极其轻微,落在柳术耳朵里,又泛了洪。
便是她略微错乱的呼吸,都在柳术这里卷起风。
风起云涌,又将有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柳术知道,过了三月半,不会再有一滴雨落在泥淖遍野的悬水河两岸,因为楼元盎笑笑,无奈地笑笑,颇有兴味地笑笑,有些意外地笑笑,更隐隐期待地笑笑,然后张开她的嘴唇,给予他一声应允:“好啊。”
柳术绷断脑中走近楼元盎身侧时,那根嗡嗡作响以警示距离的弦,那根会刺人的线。
然后,那种用粗糙手指反复碾磨鲜嫩嘴唇的败乱之感,顺着脊椎一路贯下。
引着他情不自禁地耸动身体。
来迎合楼元盎。
也拒绝楼元盎。
拒绝她已经开始融化的呼吸。
“唔嗯——”
柳术偏开头,埋在她耳畔头发里,鼻尖抵着她的耳垂。
顺滑的头发里都包蕴尽他炽热的呼吸。
柳术小心避开楼元盎四散凌乱的头发,这才敢将在身体里乱撞着寻不见出口的气力全都攥入掌心。
耳边是楼元盎那因距离的贴近而骤然放大的喘息,还有她的紧绷,似是随着他的放纵,那恒定不变的紧绷之意便渡到了她的身上,直至柳术终于按捺下了暴动的一切,她也这才归复于平静。
平静,重新降临在两个人的夜晚。
楼元盎突然笑起来。
柳术这才敢从她耳畔抬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还是那般亮晶晶的,只是比先前,多了点真正的欢笑。
柳术这才敢,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还有总会露馅的眼睛。
“柳渊微你知道吗,有种好笑的说法。”
柳术的手,如旧地重新梳起她的头发,但声音还沾着方才的沙哑:“什么?”
她阖眼,笑时牵动眼部的肌肉,连着闭上的眼睛都是弯弯的,“他们说,新婚夫妇是不能在娘家合床的,怕有个幸运不幸,带走了娘家的运气。”
柳术的手一顿,悬在她眉边。
楼元盎笑两声,“迷信!”
她忽然睁眼,与猝不及防的柳术四目相接。
柳术的脸,立即烫了起来。
楼元盎又笑了,循着她那准得能夜算天象的预感,还竟然伸出手捧住柳术的脸,更刻意地问:“呀,怎么这么烫?”
柳术要逃,她还捏着人家下巴不放手。
柳术叹息。
才败了下风,楼元盎势必要在他这里找回场子了,他也乐于为她伏低做小讨欢她心,只是今夜床上的气氛,隐约有些超出柳术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他没法冒这个险。
他握住楼元盎那支锲而不舍作乱的手,低头在她的手心亲了一下。
柳术鼻尖微凉□□的触感,霎时间唤回了楼元盎暂避的理智。
“跟着我父亲一起回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柳术松开她的手腕,彻底从她的绝对领域退回自己的一亩三寸地,“好。”
然后就没有话了。
楼元盎就在这样的黑夜里,望着床帐顶那一片空白的单调之地。
柳术还盯着她的侧脸。
不笑发怔时,她更远得如在云端天阙。
像是风,才抓在手里,一下子又流到了天边。
把他当成了一只风筝拨弄。
但谁又说得定,这只风筝不是自愿的。
“我能来看你吗。”
她闭眼淡笑:“只有被贬了的犯官、流官、芝麻官,才会一个劲儿地往化隆外面跑。做好你的事,老想着往外面跑像什么话?”
“那我何时能来接你?”
“不知道。”
“那我能给你写信吗?”
楼元盎笑两声,“好啊。”
“把化隆城里的新鲜事都写给你听。”
“那丁点大的地方能有多少事……”
“那可是帝都皇城,天下的新鲜事都要在此扎堆的,别小瞧了。”
“嗯嗯嗯,好地方。”
**
难得能和楼元盎一起拥有这么和谐的晚上。
柳术十分珍惜,奈何楼彭祭拜完岳母,便向滕家请辞,几乎是第二天的傍晚,回化隆的车马就已经齐整。
柳术甚至来不及陪楼元盎再吃一顿如同嚼蜡的晚饭。
就要和她告别。
他只能安慰自己,所谓小别胜新婚。
虽然他们还在新婚里。
楼彭一路上几乎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柳术早早准备好的腹稿用不上,有些怅然,却也知足。他能有足够的时间去琢磨,回京后给楼元盎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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