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程诩向皇上讨要宁王尸首,说要与宁王妃合葬,说是皇上答应了的。
可是祝长行却借口要给四公主和他赐婚,并不理他这茬。
程诩急起来,竟当众顶撞圣上,直言若皇上不肯交出宁王尸首,便宁死不娶四公主。
简直是给皇上给公主一个好大的没脸。
好在祝长行顾着云海的面子,否则御前无状,总要拉下去打一顿板子!
君臣闹成这样,祝长行本该与余北倾诉一番,再询问她的意见,他们夫妇二人向来无话不谈,何况这本就是他理亏在先。
余北在凤栖殿等到夜深,也不见祝长行回去歇息,又知他素不肯去常侧妃那里,故而寻到这里来。
祝长行攥住余北的手时,他的指尖冰凉。
“阿行……你为何……”
便是知道她要问什么,祝长行才一直不肯回凤栖殿去,原本他们夫妇就商量好了的,不管先头的例子如何,他们夫妇二人永远要住在一处。
祝长行松开手,打断她的话:“北北,我也不知,我不知道我为何变成这样。”
此时本应是他最意气风发之时,有却几分说不上来的萎靡,余北生出几分心疼,柔声劝道:“阿行就成全见月的遗愿吧,阿行身为九五至尊,一言九鼎,不可对臣下食言啊。如果你不愿做,就交给程诩去做,他愿意的。”
祝长行猛地抬起头,眸中映着无数火苗:“北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龙椅像是笼着毒障,我……我一坐上去,我就想起,想起宁王,他有反心,他是有反心的!”
“阿行……你……你从前也是念着这个弟弟的,他已经死了!不会再与你争什么,你何不大度一些……”余北觉得这样的祝长行有些陌生,不由得想要远离,脚下已半步半步后退。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祝长行却强拉着余北踏上台阶,拉着她往龙椅上坐,“不信你也坐上去!你坐上去你也会变!这里真的有毒!我只要坐在这里,我的心就不是我的了!”
余北拼命挣扎,奈何祝长行的手指发白,却将她的腕子攥红了,“阿行不要这样!不合规矩!阿行……”
祝长行却用尽全力将她往龙椅上按,口中亦顾自念叨着:“坐在这里,就能看见这满殿廊柱,都是邪魔!他们都在恶狠狠地盯着我!只要……只要我生出一丝善念,下一刻他们就要扑过来缠住我的脖子!”
“皇上!”余北一声脆喝,才令祝长行恍然回神,钳制她的手也兀然松开。
余北仓皇跪地,“皇上!请您醒醒!”
祝长行怔愣住,狰狞的面目渐渐舒展,似木头般眼神发直,半晌才呆呆坐上龙椅:“北北,你怎么这样叫我?”
“皇上!”余北跪在他脚边,扬起脸来,却像是和云见月一样,连他的眼睛鼻子和嘴都看不清了,“究竟是这殿里的龙椅廊柱迷了你的心,还是你自己的心本就是这般模样?”
“北北!”祝长行怒生心火,猛地攥住龙椅扶手,“你怎么……怎能这样与朕说话?”气急败坏又自知理亏时,终是要拿出身份来压人了。
余北的目光渐渐冷下来,良久,又缓缓收回视线,低下头去:“臣妾……失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长行连忙弯下腰,想要拉她起来,“北北,你快起来,地上凉。”
余北抽回被他拉住的手,兀自撑地起身,其间并未再与他对视:“时候不早,皇上早些歇息,臣妾告退。”
人已去,空旷的大殿里,只剩祝长行坐在龙椅上掩面懊恨。
他时常觉得他体内住着两个人,一个是与余北情比金坚,与弟弟兄友弟恭的祝长行;一个是与父皇一般的无情帝王。
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
将军府,忠勇堂内,亦有一场争执至深夜。
“此番平叛,月儿当居首功,圣上封她为平宁郡主,她是我云家乃至整个天下的功臣,自然要葬在我云家的祖坟,牌位供奉云家祠堂,受云家子孙供拜,我怎可能让你带去不知名的地方去?”
两人互不相让,愤怒又充斥于血液,以至程诩的声音盖过了云海:“这功劳,月儿想不想要,她又愿不愿姓云,你怎么知道?”
“住口!”不知是羞愧还是恼怒,云海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儿子,“无论说什么,今日你休想带走月儿的遗体!”
“月儿说的对!你们这些人喝着人血,还道是替天行道,为了心里那点‘子大义’,就可以理直气壮的牺牲旁人,你们的大义里究竟填了多少条人命,你们说得清吗?”
“我们这些人?那你呢?”
“我悔!我悔在当初信了你,信你是真心为月儿计,信了皇上会念及骨肉,手下留情!我也是罪人,自会自惩!”
“我是你的老子!我还是北昭的功臣!他日史书评判,也会记我是天地可鉴的忠臣!忠君体国,功在社稷!”
……
两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就要掀了房顶。几番争执不下,云海始终不肯松口成全,交出云见月的尸体。
程诩渐渐败下阵来。分明是云见月拿玉玺换来的遗愿,皇上却拿“窃玺乃是九族连罪”来压他,这里云海又以“诛杀逆贼之大功”强留云见月。
就没一个人是真心想成全那对亡侣。
他哑然,不想再做无谓争执,扭身想去。
云海却哑着嗓子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程诩将脊背和半张侧脸留给云海:“我身份卑微,不敢擅居将军府邸,已在外寻了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就离京回墉归。”
“你……你个逆子!孽障!我真是白生了你……”身后云海的骂声不停,程诩头也不回,悻悻出了将军府。
今日的月光很亮,照得出他的影子。
他记得,月儿从前最喜欢月亮了。
他抬起头,想替她再看一眼京中的月亮。
却见远处一驾极宽大的马车停在街中央,车前站着一个人,宫中侍婢的装扮,远远地朝他福身作礼。
他只是想替云见月完成遗愿,却处处碰壁。云海被他气得跳脚,狠起来,险些连他早去的娘也骂,但他心里头又何尝不是憋着火气。
宫中的人,他是一个也不想见的,沉重的步子挪了半天,才到车前。
也才看清,这人并非长乐公主的人。
“你是皇后的人?”程诩问。
他也出入宫廷多回,宫中规矩也通晓,皇后身边的人装扮总是与他人不同。
那人颔首低眉,却道:“天黑视线昏盲,将军一时错认也是有的。婢子不过是宫中最低等的侍婢,无福侍奉皇后娘娘。”
程诩无心与她打哑谜,身形微微晃动,目光也看向别处,冷声道:“那你找我做什么?”
那人不语,只是转身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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