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着白布的尸首被抬进顾政殿。
顾政殿的内殿里,祝长安在身为皇子时就不常来,成为宁王后,更是再没机会来了。
御榻前,皇上的呼吸微弱,往往要好大一会儿,才能吐出一口带着腐臭味的气体。
陈内侍掀开白布一角。皇上只瞟了一眼,就快速收回视线。
“朕……是天子,朕至九泉,想要个儿子陪在身边颐享天伦,朕……何错之有……”
祝长行跪在床前,低头垂泪。
皇上艰难抬手,替儿子轻轻拭去眼泪,“朕去后,不必等朕入土,为稳内外,你即刻登基,不得有误。玉玺就在……就在……就在……”
皇上的手指微蜷,只食指伸直了,想要指向什么地方。只是话未说完,便咽了气,手指重重耷拉在床边。
“父皇!父皇!”
祝长行的声音传遍内宫,一时阖宫皆跪。
……
皇位更迭,皆需颁诏大赦天下,且需新皇亲笔拟写,钤上御宝,在登基大典上宣读新帝圣旨,方得天下皆知。
眼下,整个皇宫乱成一团。
“愣着做甚?快去找啊!”
“床底下,哪里都别漏了!桌子,桌子!”
“皇上,此事事关朝堂安稳……切不可走漏风声!臣已派人暗查宁王府,几位皇子宫中府中,也都寻了借口彻查,凡是有嫌疑者,一个都不会漏!臣斗胆,请皇上先‘病上一病’,左右有先帝口谕,请您即刻登基。至于登基大典,再请司天监另卜吉日……”
顾政殿内殿,龙床前的脚踏不一般。
上好的黄花梨料子,左右两侧各嵌精致铜兽,一侧为螭,蜷身昂首,鳞甲森然;另一侧为兕,鼻穿铜环,环可容指,轻轻一抽,出一暗屉,内衬黄绸,甚是精巧。
只是内无一物。
那方印……究竟去了哪里?
……
程诩一路快马不休,护送云见月闯入京门,十日的路程,五日便抵。
京中人都看见,马上一黑一白两个人,头发凌乱,面如素锦。
至宫门前,马蹄还未停下,云见月已翻身滚落在地,包扎过的伤口因马上颠簸,早就裂开,这时候又被尘土覆盖。口鼻中也呛进扬起的灰土,引起一阵剧咳。
“月儿!”程诩急呼。
云见月已爬起身来,将从眼底淌到脖颈的泪痕抹去,时至今日,痛或者苦于她而言,都无从感知。
她一步步靠近,那宫门在她眼前,不过是一团黑沉沉的影子。
便若地府之门。
宫门守卫要上前来将她驱离,却被程诩持剑逼退。
他立在云见月身边,看她跪地高呼:“宁王之妻云氏见月求见皇上!”
气出丹田,力透宫墙。
“宁王之妻云氏见月,求见皇上!”
祝长行已经“病”了几日,所求之物却一直无所踪迹,便连四鹫也传来消息,将宁王府掘地三尺,也未找到那传国之宝。
云海更是亲自率人严查各宫,竟也一无所获。
闻听是宁王妃在叫宫门,他这时候实在是没心情听她喊冤。但念着云海尚在宫中搜查,不得不顾及君臣体面,总不能真叫忠臣的女儿跪死在宫门前吧。
何况是才立下大功的功臣。
只得命人通传。
又见程诩一路持剑护送,至殿前也不肯缴械,陈内侍一声令下,数十侍卫冲入殿中,虽不敢妄动,却也将大殿四周围得严实。
云见月立在殿中,一身素服,清冷得不似这诡堂中人。
祝长行心不在焉,又不得不装出与从前一般的亲厚样子来,淡淡道:“听说宁王死前已手写放妻书给你,你现在已经不是宁王妃了,你还是大将军之女。”
“此番你协助云海伐逆有功,朕有意封你为平宁郡主。你若心向佛道,朕为你修庙建堂;你若有心再嫁,朕便为你在朝中择一品貌俱佳之人,日后,有朕为你撑腰,绝无人敢叫你受屈……”
“平宁。”云见月一声冷笑。
这个封号似意有所指。
云海得知程诩竟将云见月带进京来,只怕他二人不知轻重,在殿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忙赶了过来。
“月儿,皇上面前,不可无礼!听爹的话,你先家去。”说罢,又瞪了眼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程诩,“还不快将月儿带回府中!”
程诩只是别过脸去,避而不应。
听到云海的声音,云见月的目光缓缓搜寻,一片虚蒙里落进一个人影,她突然开口:“见月不敢攀附云将军。”
“景平四年,云将军夫人生子殁。将军恐稚子罹祸,密以农家女易之,抱己子匿养于外,绝人窥测。今王妃,非云海亲生。”
众人都愣住。
程诩错愕道:“月儿,你……你都知道了?”
云见月口中所述,是那封被祝长安藏了又藏,护住她希望的书信。他到死,都在担心她知道真相后,会不会伤心得受不住。
“将军赐我名姓,教我书礼,我很感激。”云见月瞅着云海的方向:“我私以为,人心向善,纵使无血肉之情,也有多年父女相称的亲情,是我错了。”
云海满面愧色:“月儿,爹还是爱你的,跟爹回家好不好?爹是爱你的。”
云见月收回视线,攥了攥袖边:“大将军为圣上,为社稷,早在将我嫁与长安那一日就弃了我,不是吗?”
“月儿,你听爹说……爹当年是有苦衷,爹对不起你,可是月儿,爹为你筹谋过……”云海缓步靠近,一度哽咽。
“你别过来!”云见月辨得清声音来的方向,却将脸扭向另一侧,踉跄着躲闪。
程诩横身挡在两人中间,摇头示意云海不要再靠近她。
她本来没想哭,在宫门前她就将眼泪擦干净了。她不是来叙旧情,也不是来认爹的,她到这里只是为了换回祝长安的尸骨。
但此时,她背对程诩也背对云海,眼泪从看不见的那双眼睛里不受控制的涌出来。
“我怨你骗了我这么多年,可是我又怕,如果你不给我这个假身份的话,我永远都遇不到长安,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恨你。”
提及祝长安,她的眼泪就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完。
“我都不知道该恨谁了,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所有人都想让他死,可我想让他活!我想让他活!”
源源不绝的泪水冲刷那双眼,所见的世界却越来越黑暗,哽咽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只有在她身后的程诩可以听到。
“我想让他活啊!”
没有人能在这时候开口,面对云见月,他们各有各的愧疚,良知堵在胸口,堵久了便会发黑发臭,良知便也随之化为一滩烂脓。
程诩动容落泪,却为她攥紧手中剑。如果她是想孤身闯宫抢尸体的话,并无半分胜算,但他甘愿奉陪。
出于武将的直觉,云海察觉到程诩手上的动作,握剑的那只手,五根手指相继用力,这是举刃的前奏。
云海无声摇头,暗示程诩不可妄动。
程诩回以决然的目光。
忽而,一声不掩鄙夷地冷笑惹得众人侧目,云见月扬起挂着泪珠的下巴:“我知道玉玺在哪儿!”
堂上众人一时又都顾不得愧疚,齐呼:“在哪里?”
云见月却也不答,而是仰起脸,用虚蒙的目光缓缓扫视大殿。
这里的人穷极一生,所求不过世间荣华、千秋清白、万世功名。而她,只要她的长安。
谁都没有说话,都安安静静注视着她的双唇。
云见月立正了身子,道:“臣妇唯有一愿,望皇上成全!”
祝长行急切地走下台阶,看面相还是那个温润的太子,但是现在要称皇上了:“云妹妹但说无妨,就是有一百个,朕也……”
云见月却突然后撤,同样拒绝祝长行靠近。
程诩见状,再次侧身上前,挡在云见月与祝长行之间,一双眼森寒无比,瞪着这个新帝。
“臣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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