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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们是朋友了吗

他的话不怀好意,季知此时心里正乱,没有心情跟他虚与委蛇,脚一踩地就荡起秋千来,说话的口气也十分不客气:“关你什么事。”

夜色很浓,小花园里种了很多观赏性的草木,大约酒店想要打造出一个生态花园,曲径通幽的环境,高大的松柏和修建得整齐如一排积木样的灌木将整个花园层层围住,被云层遮挡得黯淡的月光洒下来,显得更为稀薄。原本站在远处还能看清的闻延走过来,反而隐入了昏暗里。

季知握着冷冰冰的秋千链子,看着那个在黑暗里只能隐约窥见模糊轮廓的人影,心里祈求老天,让这个人快点离开。

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闻延走到离他一米多远的位置,站住了:“抱歉。”

季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秋千落回最低点时也忘记了发力,慢慢悠悠停了下来,他犹豫了下:“你是跟我说抱歉?”

闻延点点头,又说了一遍:“下午的事……我很抱歉。”

季知垂了眼睫,他想起在雪场把闻延认错了的事,想起两个人曾经站得那么近,心里涌起一阵别扭感,一蹬地面又荡起来:“没事……”

原本他是很生闻延的气的,自己又是抱又是拉的说了那么多话,闻延硬是一句不吭,明摆着是要看他笑话嘛!

但现在闻延真心地道歉了,季知的那份气很快就消散了,还反过来劝对方:“不是你的错啦,不用道歉,也怪我,都不确认一下就先入为主地把你认错。”

闻延却很坚持:“是我不对,虽然你认错了,但我应该主动承认的。”

他越这样说,季知反而不好意思了:“哎呀真的不用……要怪就怪这些卖滑雪服的好了,怎么把衣服做得那么像……”

闻延微微偏了偏脑袋,小幅地抖动着,季知惊奇地睁大眼睛去看,才从他不小心泄露的笑声确认这人是在笑:“你笑就笑,怎么还偷偷地笑……你在嘲笑我吗?”

“怎么会,”闻延抬起头正色道,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季知瞟他一眼,把秋千荡得更高了。

他不说话,院子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有秋千的铁链摆动的声音。

“已经凌晨一点半了,这个时间突然出来荡秋千……你也睡不着吗?”闻延蹲下身,捻起灌木丛底的一点积雪,很随意地问。

季知无意跟他说太多,何况自己和蒋培风的矛盾属于家事范畴,说给闻延实在有交浅言深之嫌,于是他把话题原封不动抛回去:“也?你也睡不着?”

闻延点点头,“嗯”了一声。

季知开玩笑:“不会是因为十八线小城市酒店的床太差了,你睡不惯才失眠的吧?”

闻延拍掉手上的雪,脸上是有些无奈的笑:“你好像对我有很多误解,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处处挑刺吹毛求疵的少爷形象吗?”

季知没吭声,心里却在说,八九不离十。越有钱的人毛病越多,有钱到闻延这个级别的,每天睡在豌豆公主的床上,也不是不可能。

闻延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伸出手指毫无威慑力地隔空点了他一下,又说:“其实我小时候过得还是挺……一般的。”

季知脸上摆出一副愿意倾听的表情,心里却在说,有钱人的烦恼自己哪能分享得了。

闻延没听到他的心声,坐在秋千附近的石墩上,那个墩子很小,他生得高大,坐上去显得有种局促的憋屈感:“我小时候父母忙着工作,我是保姆带大的,可能一年都见不上一两次吧,他们觉得有钱会学坏,所以把我送到外地的学校,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家里的经济件很艰苦——忙到脚不沾地的父母,却专门雇价格不菲的保姆来照顾我,那些时日里我总是很惭愧,做过很多兼职想补贴家用。”

季知早已忘记自己的吐槽,轻易听入了神,认真地望着闻延,连秋千都不荡了。

闻延说:“其实这倒没什么,不过或许有的人就是……越不付出越担心回报,他们总担心我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学坏,于是每次见面的日子都总想找个由头考验我,看我是不是仍然善良,诚实,朴素,孝顺……”

“简单的像是同时拿两份礼物让我选,一份很大,另一份很小,我选了大的,拆开里面是空的,小的却是我喜欢很久的汽车模型,然后告诉我,不能贪心要谦让,再或者就是出门遇见乞丐行乞,我给了他钱后还一要再要,连续三四次我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拒绝后,他告诉我他是假的乞丐,如果我不够善良的话,他就不会告诉我,我养的小猫正在医院抢救,我还来得及见上它最后一面。”

季知瞪大了眼,小声道:“我靠,变态啊。”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是在骂对方的父母,立刻捂上了嘴巴,但闻延笑笑,没有生气:“确实挺变态的,而我也被这种不断的考验折磨得精神失常,每每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件事是为了考验我的哪方面?我应该怎么选择,最坏的后果会是什么。”

“那个时候我大概十二岁,每天都在疑神疑鬼,困惑着,又茫然着,我总在想,我到底算不算一个好人,如果所有的美好品质不是我第一反应的选择,而是精雕细琢反复衡量的答案,我还算不算一个好人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某天放学,我被绑架了,一起被绑架的还有我的哥哥,绑匪当着我的面给我父母打电话,要十个亿,但只会先放一个人走,另一个,要等他们确认安全之后才会放回去,”闻延的声音有片刻的沉默,带着点释然的嘲讽,“非常合理的,我把这次绑架,当成了又一次对我品质的考验,答案是谦让。”

季知咬住了嘴唇,手掌紧紧握住了秋千,铁链硌得他生疼,但季知顾不上,他微微倾着上身靠向闻延的方向,等待着结果。

闻延站起身来,轻描淡写地说:“所以在绑匪要放一个人走时,我主动说,让我哥哥走吧。”

他的尾音干脆利落地落下,完全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季知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你安全回到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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