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海觉着他的阿妹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她还是那个她,早起练刀,给云团梳毛,同他拌嘴,吃饭时夸他手艺好。可他就是觉着,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譬如昨日,她坐在廊下发呆,他唤了她两声她才听见。再譬如前日,她忽然问他见没见过鹰。又譬如更早一些,她在医馆里对那汉人医师说没有服用过什么特殊的,她答得那般干脆。
他蹲在灶房里生火,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苗舔着陶罐的底,把罐壁熏出一层薄薄的黑。她若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是这副模样。那花茶里搁的东西他掐得极准,分量是照着医书上寒香的旧例配的,一日不多一日不少,入了体便沉在经络里,稳稳压着那一层脑络。若分量过了,她早该昏沉不起了。若分量不够,她早该想起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大抵是他多心了。她本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有些聪明人该有的模样。问鹰也好,发呆也罢,不过是伤后体虚、心绪不宁罢了。
可他心里头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觉得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正往下看,分明知道不会掉下去,脚底板却还是发麻。
灶房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升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把药汁滤进碗里,搁在窗台上晾着,又回身去看廊下。
谢昭正坐在廊下给云团梳毛,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染成一层淡金。她梳得很慢,竹篦子一下一下顺着云团的脊背刮下去,刮下来的浮毛被风一吹便飘起来,随风而行。
云团被她梳得舒服,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谢昭低头看它,笑了一下,竹篦子便顺着肚皮上的浅金毛慢慢刮。
阿霁海端着药碗走到廊下,在她身旁坐下,把碗搁在她手边的矮桌上,什么也没说。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又抬眼看他。
“今日的药,是不是熬得久了些?”
“没有。”
“那怎么比昨日黑。”
阿霁海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汁,又看了看她,“许是灶里的火大了些。”
谢昭没有再问,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云团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谢昭把空碗搁回矮桌上,目光落在石桌那只陶壶上。壶口搁着一只竹杯,杯中茶水是今早新沏的,杯沿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
她未伸手,只望了那陶壶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给云团梳毛。
阿霁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只陶壶,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开口,只将那竹杯轻轻往她手边推了推。
谢昭没有喝,把竹篦子搁下,拍了拍云团的背,让它自己去玩。云团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从她膝上跳下去,跑到石阶上晒太阳去了。
阿霁海把那只竹杯又收回来,搁在自己手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便也收回手去。
“今日想吃些什么?”他问。
“都行。”
“那便炒个山笋,再煎两条江鱼。”
“好。”
午后,阿霁海进了书房。他掩上门,把窗推开半扇,又从袖中放出那抹银光。
小鹅顺着他的手臂爬下来,盘在他掌心里。蛇身比几日前又细了一圈,鳞片的光泽也暗了几分,有几处银环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磨损过的旧银。它歪着脑袋看他,蛇目里映着他的脸,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阿霁海低头看着它,指尖在它头顶轻轻蹭了蹭。小鹅便顺着他指腹的力道仰起头,把下颌搁在他指尖上,一动不动。
“这几日冷落你了。”他低声道:“等忙过这一阵,带你去江边捉蛙。”
小鹅的尾巴尖又晃了晃,仿佛是在应他。
他从柜底取出一只小陶瓮,揭开盖子,瓮底是几颗黑褐色的药丸,是他先前晒的蛇食。小鹅探下头去,叼起一颗仰脖吞了,又抬头看他。
他捏起第二颗喂它,看它吞下去,又拿指腹蹭了蹭它的下颌。小鹅被喂得舒服了,顺着他的手腕爬上去,盘在他小臂上,把头搁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尾巴尖垂下来,轻轻搭在他的指节上。
阿霁海一手捏着笔,一手让小鹅盘在腕间。
它吃了饭倒是安静,只在他停笔出神的间隙,用尾巴尖轻轻扫一下他的指节。
“没事。”他低头对它说,复又提笔写了下去。
小鹅便不再动了。只那双血色的眼睛始终睁着,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暮色爬上窗棂的时候,阿霁海把笔搁下,将小鹅拢回掌心里。银环般的鳞片在他指间泛着幽幽的光,他拿指腹顺着它的脊背慢慢捋到雪白的尾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才把它重新藏入袖底。
谢昭在廊下睡着了。
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起一角又放下。云团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她的膝头,蜷成一只毛茸茸的球,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
她又梦见从前。
她站在一片极高的山崖上,头顶是蓝得发黑的天,脚下是翻滚的云海。风灌进她的袖子里,把衣袖撑得鼓鼓囊囊的,猎猎作响。
她听见自己唤着壁上那只鹰,“小将军。”
鹰振翼扑飞两下,迸出一声清越长啸。
再接着,就是她归还小将军自由,起初并不愿离去。
小将军被她催促多次,才勉勉强强地腾身而起。
它在头顶盘旋着,她仰头望着它振翅往高处飞,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可就在那一瞬,那个黑点忽然又变大了。
它直直地往下掉,翅膀收拢着,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块从天上坠下来的石头。撞开一层又一层的云,穿过她头顶的天空,笔直地往山崖底下坠去。
“小将军——!”
她扑到崖边伸手去接,双手举得高高的,可是怎么也接不住。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一丝一毫都挪不开。
鹰从她指尖擦过,在她掌心那道深红色的痂上轻轻蹭了一下,便坠入了云海。
“小将军!”
谢昭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廊下的竹檐,檐角挂着的银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云团被她这一声喊惊醒了,从她膝上弹起来,竖着耳朵左右张望了一番,大概是什么也没发现,又把下巴搁回她的手臂上,继续打盹。
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一只手是伸出去的,五指张着。她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搁在膝上摊开来,看着掌心那道深红的痂。痂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底下露出新生的粉色嫩肉。
就在这时候,脑海里头忽然浮出了一阵极零碎的声响。
是笑声。少女的笑声,清脆爽朗,不知天高地厚的,像极了夏日午后的蝉鸣,聒噪又热烈。
她听见自己在笑,笑得喘不上气来。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她听不清那人在喊什么,只觉着那个语调让她心里头软了一瞬。
笑声散了,又浮上来别的。
是刀剑交击的声响,金铁相撞,铮铮嗡嗡,震得她耳膜发颤。有人在喝彩,有人在拍手大笑。
她闻到沙子的气味和太阳晒过的皮革味,混着青草被马蹄踩烂以后那股涩涩的气息。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青衣的少年低着头往她手背上缠布条,一圈又一圈,笨手笨脚,却极耐心。她听见自己在说:“喂,轻点儿,疼。”
那少年抬起头来,似乎要说什么,可那张脸还是模糊的,怎么也看不分明。
画面一转,满目皆是黄沙。
风沙灌进她的衣领里,又粗又涩。有人在风沙中走来,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那人弯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应是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身后一眼。
身后是一座城。
城墙高大,城楼上插着大梁的旗帜。旗子在风沙里猎猎作响,鼓满了风,卷成一个又一个的漩涡。
谢昭感到有人在碰她的脸,猛地回过神来。
阿霁海蹲在她面前,手指还停在她眼角边上。他的指尖是凉的,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像滴了一滴凉水。
“你哭了。”
谢昭伸手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指尖触到一片湿热。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片水渍,愣了一愣,随即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做了个梦。”她垂着眼道。
“梦见什么了?”
“一只鹰。”谢昭抬起眼来看他,眸子里被泪光濯得清凌凌的,“它从天上掉下来,我没有接住。”
阿霁海把擦眼泪的袖子替她又擦了擦眼尾,动作很轻。他放下袖子望着她,眼波若初雪消融后拂过水面的第一缕春风。
“梦而已。”他道:“醒来了便不在了。”
谢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深红的痂,过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它从我手里飞走的时候,我明明放它走了。可它又掉下来了。”她顿了顿,“好像是我没有接住,它才死的。”
阿霁海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把她摊开的掌心轻轻合拢,覆在自己掌心里。
“那便不是你放它走的。”他道:“是它自己选的。”
谢昭抬头看他。
“你放它走,是它的福气。它掉下来,是它自己的命。”
少年眼眸透澈似汪汪山泉,出他之口,皆自他之心。
云团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膝上跳下来,蹲在两人脚边仰着脸看他们,尾巴左右扫了一圈又一圈。谢昭低头看它,它也看谢昭,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什么时候开饭”。
阿霁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云团,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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