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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惊变

昨日季岚收到了家信,提到家中想念催人早回豫州。今日又来邀请,说想离开楚州前再看一看十里庄的枫叶,叫林子衿陪他。

林子衿不情不愿,还是推了事情来作陪。

他面上凉薄心狠、玩世不恭,实则却是个嘴硬心软、再正经不过的君子。

钟渐看他,温和得如同看那些刚进中书省的萝卜头。

林子衿莫名觉得背脊发凉:“你是不是偷偷骂我了?”

“这么想让我骂你吗?”钟渐笑道,“都想出幻觉了。”

林子衿慢慢发觉季岚其实嘴毒得很,看着好看又无辜,一张口能噎死人。

他正要反唇相讥,风突然送来了某些声音。与此同时季岚也道:“林子衿……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架。”

他转头,眯眼看向远处传来声音的地方,正好瞧见一个他万分熟悉的人被人挟着“咻——”一下飞走了。

紧接着另一个他很熟悉的人也“咻——”地追了上去,两边一边飞一边打架。

钟渐扮成季岚:“哇——”

“?”林子衿只觉得自己白日见鬼了。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捞起季岚把他塞给身后跟着的侍从:“我有急事,你先回去,赏枫的事来日再说。”

又警告道:“刚刚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否则不给你解药。”

解决了季岚,林子衿翻身上马,往事发的地方赶去。

到地方只看到玄鹊和十几名护卫守在另一架马车前,了解了个大概林子衿匪夷所思:“你们这么多人,还能叫他被绑走?”

玄鹊没有多言他们的计划,抿了抿唇:“有越师父在,想必无事。”

林子衿道:“车里是谁?护成这样?”说着就要上前。

玄鹊拦了他一下,却不敢下重手。林子衿虽被拦在马车外,却也透过翻起的车帘看清了车里的徐东亭,一时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避开那道清冽的目光:“……是他啊。那你拦我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还是我将他带出巫山阁的。”

玄鹊只道:“是主子的吩咐。”

林子衿感慨:“他可真有病啊。”

玄鹊立时想叫他慎言,又想起这人平日里便是这副屡教不改的张狂模样,有求于人的玄鹊暂时忍了下来:“还要请林公子帮忙。”

他道:“我知道林公子十里庄的别院就在附近,想先将人保护在你的庄子里,等主子回来,再做定夺。”

先生已经被带走了,他可万不能再丢了徐东亭。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将徐东亭马上送往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管是不是什么声东击西的陷阱都保证他不会被带走。

那块长水君的门客令牌虽有可能是对方故意遗落,却也让玄鹊生了疑心想城内或许也不安全,回去的路上是否会再生变。而林子衿的别院恰巧就在附近。林子衿平日再嚣张,与先生再不对付,却到底和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不然也不会这么急匆匆地赶来。

“……行吧。”林子衿应了下来,调转马头给他们带路。犹豫了半晌开口问:“那来劫人的,武功厉害吗?”

“林公子放心。”玄鹊道,“越师父武艺高强,能应付得来。”

“谁问这个了?”林子衿撇了撇嘴,打马往前快走几步。

林子衿在十里庄的别院以精致幽静为主,里面如城内的府宅一样养了不少姑娘。能用来布防保护徐东亭的地方不多,林子衿带着人左弯右绕来到一处僻静阁楼,阁楼只有一层,下面中空,用粗壮梁木支起,上下只有一处台阶。

只是阁楼上却有并排两间屋舍。

林子衿推开其中一间的门,示意玄鹊带人进去。

徐东亭下车前被喂了一半解药,身上稍有些力气。正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他对上林子衿暗自打量的目光,微微颔首。

林子衿微咳了一声,別开眼。

玄鹊问:“另一间是空的?”

“不是,有人。”林子衿应道。他见玄鹊眉头皱了起来,立时道:“那人你知道,夏灼,也是你主子救下来,送到了我这边。他将将捡回一条命,还在昏迷。睁眼都困难,别谈做其他的了。

“你们来的仓促,没别的地方了。他伤重,也挪不了。”

他一摊手,本以为还要再解释几句。没想到玄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徐东亭,再没有多言。只是叫下属去另一间屋子看了看,确认只有重伤的夏灼一人。

徐东亭倒是有意问两句,但他说不出话来,便也作罢。

玄鹊将徐东亭安置好后,又将这间屋内里里外外查过一遍。最后命四人守在阁楼下四角。玄鹊还要安排人去查探先生和越师父的踪迹,以及遣人回城中做好警戒,没法时时刻刻守在徐东亭身边,想了又想,干脆将屋门锁了。

林子衿站在阁楼下,看他这样微微挑了下眉,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这人瞧着正派。你主子不会真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吧?我可不干助纣为虐的事。”

玄鹊看了他一眼:“主子不会伤他。”

“啧,那软骨散是人家自己喝的,锁也是人家自己上的呗。你们主子清清白白,干净得要命。”

“林公子。”玄鹊警告似的喊了一声。林子衿丝毫不怵,靠近他低声道:“别叫我发现什么。”

玄鹊早因先生被掳走一事心生焦躁,又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不由冷笑着同样压低声音:“就算您真的发现了什么,又能怎么办呢?”

林子衿捏紧手指,半晌,哼笑一声。

“我能怎么办。”他面无表情道,“您且去忙,晚间我亲自送吃食来。”

他临走时又道:“府内姑娘多年少,我会约束她们不往此处来。若真不小心冲撞了兄弟们,望您手下留情,交由我处理。”

徐东亭坐在屋中,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逐渐消失,感受到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一些,便慢慢扶着榻边站起身,想观察一下屋舍的布局。

刚摸到窗户附近时,却突然见一柄薄刃从两窗之间的缝隙中插了进来,徐东亭心中猛的一跳。

他意识到什么,屏气敛息地注视着。只见薄刃以某种极其巧妙的手法稳稳挑开窗栓,力度精准到不曾发出任何声音,可见持刃之人手有多稳。窗户被不着痕迹地推开,一道身影快速翻了进来。

来人窄袖红衣,长发被一条发带随意束起。他对上徐东亭愕然的目光,声音很轻:“子归。”

竟是钟渐。

徐东亭微一愣怔,下意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钟渐看他一眼,了然,从怀中取出个小瓶来,倒出颗乌黑药丸递过去:“含着,一会儿再咽。”

徐东亭接过,慢慢抬手将药丸送入口中。行动间腕上细长的银链微微一闪,在钟渐眼底折出点光来。他问道:“你想离开么?”

“来接应的人就在外面,底下看守的人不足为惧。你若想离开,即刻有人带你走,将你送往长榆关玄武军。你拿着我的令信,玄武军中亦有人接应。”

他想了想,强调:“只要你想,什么都不足为惧。”

屋舍中静默片刻,门外短暂出现的日光清透,透过薄纸在丞相身上晕了层光,将那双安静认真的眼珠儿染成了琥珀色。徐东亭看着他,突然开口,嗓音带着刚恢复一些的低哑:“您这样问下官,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钟渐坦然点头:“霍漙。”

徐东亭也点了下头:“是他。”

他身体仍有些虚软,寥廓天光勾勒出的身影不如以往笔直,却依旧一板一眼地朝钟渐合手行礼:“下官不走。”

他说:“于公于私,下官不能走……也不愿走。”

钟渐闻言,面上并未露出讶异之色,似乎答案早在他预料之中,淡淡道:“那你就还留在他身边?”

徐东亭低声:“是。”

“可以。”钟渐颔首,将徐东亭一把扶起,“身体中了药便不用这些虚礼了。徐大人,离霍漙被放回来还有些时间,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有。”徐东亭手指探入袖中,小心取出一个微鼓的纸包来,很小一个,被折了又折。他放到钟渐面前。

“这是霍漙宅院中的香灰。”

“他园中所用香料不得外泄,焚烧过后香灰必须收集起来沉入水塘。下官猜想里面应该有极其重要的原料,那或许就是他能在楚州权贵中立足的关键。”

钟渐垂眼看了看,想下意识拿到手中。徐东亭此刻却突然阻了一下:“丞相。”

他从怀中取出条手帕,将纸包包好再递过去。

“下官不确定里面是否有摄魂草。”

钟渐倏然抬眼,只听徐东亭低声解释:“在扬州查卢白与摄魂草流通一案时,下官留意到您从来不碰摄魂草及相关药物,大抵此物虽短暂提神,却是以消耗元气为代价,接触多了不利于您养病。”

——尹半云都没发现的事,他倒是敏锐。

钟渐看了他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多谢子归。”

他话音一转,温声道:“不过,什么叫不确定?”

“楚州秘密流传的香料疑似当年极乐散,霍漙又以香料拿捏了不少楚州权贵,在楚州如日中天。桩桩件件,都指向霍漙以摄魂草为原料制香。徐大人,你是凭借什么说不确定呢?”

徐东亭短暂地没有说话。他想起中秋那个浸透了月光的长夜,像一个虚幻诡魅的梦,裹着机锋相对、旁敲侧击、冷嘲热讽与虚情假意,以及,不知道谁的那一点真心。

——“你说的那种香料,你自己用了没有?”

“没有。”霍漙立时答他。他挑起一边眉梢,饶有兴趣地细细欣赏徐东亭面上的表情,然后懒洋洋道:“骗你的。”

“下官没有证据。”

徐东亭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艰涩。

他从来断案严慎,只看确凿证据,从不臆断。今日说出这样的话,自认已经太出格。

但徐东亭闭了闭眼,慢慢在钟渐面前跪了下来。

“只是下官……下官信他。”

临近正午,方才明亮了一刻的日光此刻被云层遮掩有些黯淡,在地面上浅浅投出年轻官员跪地的身影,像块长河中心任激流反复拍打的顽石。钟渐以手支颐,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像看着景文十二年时面无表情打马过长街的探花郎。

半晌,静默的屋舍中落下道温柔嗓音。

“好,那我再想想。”

没有问询,没有斥责。钟渐以一种近乎包容的态度接受了他的出格。徐东亭有些木愣地抬起头,将未尽的话补充完整:“不用丞相劳神,下官可以自己去查。所有后果,下官愿以官职和性命一力承担。”

“……不用那么复杂。”钟渐弯了弯眼,“你信他,我信你。”

“……”

“为什么又跪下了?”钟渐问。

徐东亭老实答:“下官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是私心作祟、意气用事。下官有罪。”

钟渐笑道:“即便知道有罪,仍然坚持信他?”

“下官不能欺瞒您。”徐东亭神色没什么变化,“更不能欺瞒自己的心。”

“你这不能称得上有罪。”钟渐沉思片刻,正色,“子归,你对自己太严苛了。这样不好。”

“你我生于凡俗,怀有七情,都是常事。”钟渐说,“你不曾为此动用任何一份特权,伤害任何一人性命。不曾告密、不曾欺瞒、不曾偏私,想办法取得证据查清真相,作为官员与巡抚,皆称得上尽职尽责。至于心内如何想,没付之于行的,都不叫罪过。”

“譬如我并不喜欢霍漙,也不信他。”钟渐平静地看着他,“但也清楚他使用摄魂草制香的猜测同样没有证据。霍漙有他自己该担的罪,但不该他担的,我不能凭着厌恶加诸他身上。各人偿各人应偿的罪,我们行立法度,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徐东亭和他对视,似是在思索,半晌郑重一揖:“学生谨记。”

“……子归,你有时直率得可爱。”听到这句“学生”,钟渐托腮笑出了声,眼底带着狡黠、欣赏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悯,“霍长欢的命,说坏也坏,说好也好。”

狐狸似的笑,让徐东亭想起眼前人传说中引得满城风动的十五岁:“那子归可一定要记好,你不是圣人。”

年轻的丞相笑眯眯地再一次告诫他:

“不要做圣人。”

两人讨论接下来的计划,徐东亭提及先生三日后将要举办一月一度的鉴香会,这几日他那园子里的仆从明显忙碌了许多。他问要做什么,身边的侍女也不曾隐瞒,恭敬答了。

楚州香料盛行,大大小小的鉴香会一月要开上十几场。先生偶尔参加几场,在自己园子里的却不多。

“他的鉴香会从不广而告之。”徐东亭说,“也不会发帖。侍女说,来客全凭自愿,来者不拒。”

“但来的人未必人人都能走出去。”

“也不知道杨家去不去。”钟渐沉吟,“杨家同他势若水火,若是去了,说明这鉴香会上有他们一定要得到的东西。”

“鉴香会上可能会有他一直以来售卖给楚州权贵的香料。”徐东亭道,“下官会想办法混进去,探明情况。”

钟渐颔首,从屋中寻了纸笔放在他面前:“霍漙那园子的地形你可有印象?画出来给我,我看看能否遣人当日随宾客进去协助你。”

徐东亭双手接过他递来的笔:“您来么?”

这间房少有人用,水盂里将至干涸。钟渐分了点茶水出来,给他研墨。闻言想了想:“我这样的易容瞒不过霍漙。真进了他的地盘,我可未必能全身而退。”

徐东亭觉得这样不合规矩,想自己来,被钟渐避了过去:“等那日探查清楚再说吧——没事,你画你的,别抢我的。”

将诸事与徐东亭交代完毕,两人将可能暴露的痕迹清理干净,钟渐从原路翻窗离开。阁楼下面四角都守着人,钟渐只瞧了一眼,却没有想办法下楼,而是翻进了隔壁那间屋子的窗户,并在窗边留下记号。

屋中那重伤的病人依旧在昏迷。钟渐熟门熟路掀开角落的地砖,里面是一个空腔,堆着几把寒光凛冽的武器。

钟渐第一次探林子衿在城中的府邸时,便发现林府有些屋子的地砖下会有一个藏匿武器的暗格。提前来阁楼踩点时,同样也发现了一个。

林子衿这座别院胜在精致,又养了不少姑娘。倘真能把玄鹊一行引过来,易守难攻能安置徐东亭的地方也就这处阁楼。他便是在玄鹊一行人来之前提前藏进隔壁屋舍地砖下的空腔。

他将留下的痕迹仔细抹去,算算时间,周叶那边已经将先生放了回来。

果不其然,大约两三刻钟后,外面起了一阵细微的骚乱。应该是越师父带着昏迷的先生回来了。林子衿叫人去请医师,玄鹊很快过来,将徐东亭带离了阁楼,应是觉得放先生身边更安全些。

人走了,阁楼下的守卫自然也撤了。一直守在外面的周柒翻窗进来,畅通无阻地带着钟渐离开。

临走的时候,钟渐回头,看了榻上昏迷的夏灼一眼,眼底意味不明。

“徐大人不走啊?”周柒好奇。

“他继续留在霍漙身边。”钟渐道,“计划不变,恒光他们都安排离开了么?”

“您今日和林子衿一出门,恒光就已经出发去到城中许家安排的宅子了。”周柒说,“林子衿这边已经收拾干净了,给他的信也准备好了。您想离开,现下就可以。”

“先等等。”周柒带着他避过一队侍卫,钟渐小声,“带我去霍漙那边看看。”

先生只是被周叶打晕了,不等医师开完治外伤的药自己就醒了过来。后颈疼得他皱眉,目光茫然一瞬立时清醒过来:“徐东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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